《泪水》写作叶汐沫

9、期许 氤氲的水汽

　　晚饭后，妈妈说：“宁宁，去洗个澡吧。热水澡能解乏。”
　　我点点头，回到房间拿换洗的衣服。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——棉质的，浅蓝色，上面有小熊图案。又拿了内衣和毛巾，叠好放在臂弯里。
　　走进浴室，关上门。
　　浴室不大，但很干净。白色的瓷砖，白色的洗手台，白色的马桶。墙上挂着一面镜子，边缘有些水渍。窗户是磨砂玻璃的，透光但不透明。浴帘是淡绿色的，印着简单的花纹。
　　我打开水龙头，调到热水。水流哗哗地冲出来，打在浴缸底部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我伸手试了试水温，有点烫，又调凉了一些。等水温合适了，我脱掉衣服，叠好放在洗手台上。
　　然后跨进浴缸。
　　热水瞬间包裹住身体，从脚底开始，慢慢向上蔓延。先是脚踝，然后是小腿，膝盖，大腿……像一层温暖的膜，温柔地覆盖每一寸皮肤。我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七天军训的疲惫，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释放。
　　身体沉入水中，只露出头和肩膀。热水在皮肤上流淌，带走汗水和灰尘，带走紧张和压力。肌肉的酸痛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缓解，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。
　　我睁开眼睛，看着浴室的天花板。
　　白色的天花板，因为水汽而变得朦胧。水珠凝结，慢慢变大，然后滴落下来，像眼泪。雾气在空气中弥漫，像一层薄纱，把一切都变得模糊，变得梦幻。
　　这让我想起军训基地的浴室。
　　那是公共浴室，很大，水流时大时小，水温忽冷忽热，要抓紧时间，要忍受别人的目光。
　　但就是在那样的浴室里，发生了让我难忘的事。
　　那是军训第三天晚上。
　　我站在隔间里，匆匆冲洗身体。水很凉，我打了个寒颤。忽然，帘子被掀开，程萧然探进头来。
　　她看到了我，注意到了我，关心了我。不是出于什么目的，不是想要什么回报，只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善良，细心，温暖。
　　我用了那个脱毛膏。按照说明，涂在手臂上，等了几分钟，然后冲洗。效果很好，皮肤变得光滑。更重要的是，心里变得温暖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程萧然开始借给我更多东西。
　　香膏，防晒霜，面膜……每一件东西，都代表一次关心，一次温暖，一次“我在这里，我看到了你，我在乎你”。
　　这些记忆，在热水的浸泡下，慢慢浮现。
　　像雾气中的影像，朦胧但真实。
　　我伸手，拿起沐浴露。是妈妈常用的牌子，薰衣草味的。挤在手心，搓出泡沫，涂在身上。泡沫细腻，香味清淡，在热水的蒸汽里弥漫开来。
　　洗到手臂时，我看到了晒黑的痕迹。
　　手臂和手背有明显的分界线——手腕以上是小麦色，手腕以下是原本的白色。这是七天军训的印记，是阳光的礼物，也是成长的证明。
　　我轻轻抚摸那道分界线。
　　皮肤粗糙了一些，但很健康。晒伤的地方已经结痂，有些痒。我忍住不去抓，只是用温水冲洗。
　　然后想起程萧然的防晒霜。
　　每天早晨，她都会提醒我：“白玉宁，别忘了涂防晒霜。今天太阳很毒。”
　　然后递过来那管防晒霜。白色的软管，蓝色的字，已经用掉了一半。我接过来，挤出一点，涂在脸上，脖子上，手臂上。程萧然在旁边看着，偶尔提醒：“耳朵后面也要涂。”“脖子后面也要涂。”
　　她的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　　但对我来说，这不平常。
　　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。没有人提醒我涂防晒霜，没有人关心我会不会晒伤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。
　　只有程萧然。
　　只有她。
　　我闭上眼睛，让热水冲刷身体。
　　水流从头顶流下来，流过脸颊，流过肩膀，流过胸口，流过腹部，流过双腿。像一场温柔的雨，洗去疲惫，洗去尘埃，洗去所有的不安和忐忑。
　　身体在热水中放松，心灵也在热水中释放。
　　那些压抑的情感，那些不敢表达的情绪，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……在热水的包裹下，慢慢浮出水面。
　　比如，对黎墨的感情。
　　我睁开眼睛，看着浴帘上的花纹。
　　淡绿色的底，白色的花，简单的线条。在雾气中，花纹变得模糊，变得流动，像记忆中的某个画面。
　　那是军训第五天下午。
　　我们在树荫下休息。我坐在草地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忽然，有人在我旁边坐下。
　　是黎墨。
　　我吓了一跳，身体僵住了。
　　“嗨，白玉宁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笑意。
　　“……嗨。”我小声回应，不敢看他。
　　“累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我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“有点。”
　　他笑了。“我也累。但比昨天好多了，至少今天没晕倒。”
　　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昨天有个女生中暑晕倒了，被抬到医务室。黎墨当时就在旁边，帮忙扇风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昨天做得很好。”我鼓起勇气说。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灿烂了。“谢谢。其实我也很紧张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”
　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风吹过树梢，树叶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其他同学的说话声，笑声，打闹声。
　　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　　安静，但不安。
　　“白玉宁。”黎墨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的名字很好听。”他说，语气很认真，“像玉一样，宁静，美好。”
　　我愣住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　　从小到大，很少有人夸我的名字。小学时，陆珊她们总是嘲笑我的名字：“白玉宁？听起来像白痴宁。”“玉？你也配叫玉？”
　　但黎墨说，我的名字很好听。
　　像玉一样，宁静，美好。
　　那一刻，心跳加速，脸颊发烫。我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但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——被看见的感觉，被认可的感觉，被……欣赏的感觉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我小声说。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他说，然后站起身，“我去那边看看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　　他走了。留下我一个人，坐在树荫下，心跳久久不能平静。
　　后来，还有更多。
　　比如俯卧撑时，他大声喊“加油”。比如礼堂里，他说“我有点困了”，然后问“要不我掐你一下？”。比如解散时，他回头看我一眼，笑了笑。
　　所有这些细小的瞬间，像珍珠一样串在一起，成为一条美丽的项链，挂在记忆的脖子上。
　　在热水的浸泡下，这些记忆变得更加清晰，更加真实。
　　我伸手，关掉水龙头。
　　水流停止，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水滴从身上滴落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心跳。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，像思绪，像情感，像说不出口的话语。
　　我站起来，跨出浴缸。
　　身体湿漉漉的，水珠顺着皮肤流下来，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。我拿起毛巾，开始擦身体。从头发开始，到脸，到脖子，到肩膀，到手臂，到胸口，到腹部，到腿。
　　毛巾是柔软的，吸水性很好。擦过的地方，皮肤变得干燥，变得清爽，变得……焕然一新。
　　像重生一样。
　　七天军训的疲惫，七天军训的汗水，七天军训的尘埃……都被洗去了。留下的，是干净的身体，是轻松的心情，是清晰的记忆。
　　我穿上睡衣。
　　棉质的布料贴在皮肤上，柔软，温暖，舒适。像妈妈的拥抱，像家的感觉。我系好扣子，整理好衣领，然后拿起脏衣服，准备出去。
　　但忽然，我停住了。
　　转身，看着镜子。
　　镜子因为雾气而变得模糊，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。我伸手，用毛巾擦掉一部分雾气。镜子里，我的脸慢慢清晰起来。
　　还是那张脸。单眼皮，眼睛不大，嘴唇薄。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　　眼神更坚定了？表情更放松了？还是……整个人更自信了？
　　我说不清楚。
　　但我知道，七天军训，改变了我。
　　不只是身体上的晒黑，不只是肌肉的酸痛，更是心灵上的成长。我学会了接受别人的好意，学会了表达自己的感激，学会了……喜欢一个人。
　　虽然只是朦胧的好感，虽然只是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　　但这是真实的，真诚的，纯粹的。
　　就像程萧然的温暖，就像黎墨的笑容，就像爸爸妈妈的爱。
　　都是真实的，真诚的，纯粹的。
　　我对着镜子，笑了笑。
　　浅浅的酒窝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　　然后，我打开浴室的门。
　　雾气涌出去，像记忆的释放。我走出去，走进客厅。妈妈正在看电视，看到我，笑着说：“洗完了？舒服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我点头，“很舒服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妈妈说，“去把头发吹干，别感冒了。”
　　我回到房间，拿出吹风机。插上电源，打开开关。嗡嗡的声音响起，热风吹出来，吹在湿漉漉的头发上。我用手梳理头发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　　头发在热风中飞舞，慢慢变干，变得蓬松，变得柔软。
　　像心情一样，在热水的洗涤后，变得轻盈，变得明朗。
　　吹干头发，我关掉吹风机。
　　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橘色的光，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
　　我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　　夜空是深蓝色的，没有星星，只有一弯月亮，细细的，像眉毛。楼下，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树叶沙沙作响。偶尔有行人走过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由远及近。
　　一切都是安静的，平和的，美好的。
　　就像此刻的心情。
　　洗去疲惫，洗去尘埃，洗去所有的不安和忐忑。留下的，是干净的身体，是轻松的心情，是温暖的记忆，是……对明天的期待。
　　开学后，就能见到程萧然了。
　　就能把洗干净的东西还给她，就能说“谢谢你”，就能继续做朋友。
　　开学后，就能见到黎墨了。
　　就能每天看到他，就能和他同班，就能……继续那份朦胧的好感。
　　开学后，就是新的开始。
　　初中生活，新的课程，新的老师，新的同学，新的挑战，新的成长。
　　但我不害怕。
　　因为我有程萧然的温暖，有黎墨的美好，有爸爸妈妈的爱。
　　因为我有七天军训的历练，有身体记忆的坚强，有心灵成长的勇气。
　　因为我有九月的微光，温柔地，坚定地，照亮前行的路。
　　我拉上窗帘，回到床边。
　　躺下，盖上被子。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家的味道，有安全感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，感受这份宁静。
　　身体是放松的，心灵是平静的，记忆是温暖的。
　　像刚洗过的身体，清爽，干净，焕然一新。
　　像雾气散去后的镜子，清晰，明亮，映照真实。
　　像九月的微光，温柔，坚定，充满希望。
　　这就是洗澡的意义。
　　不只是清洁身体，更是清洁心灵。不只是洗去尘埃，更是洗去疲惫。不只是物理上的变化，更是心理上的释放。
　　在热水的包裹下，在雾气的朦胧中，在记忆的浮现里……我完成了又一次成长。
　　从军训的集体生活，回归家庭的个人空间。
　　从身体的疲惫酸痛，到心灵的轻松平静。
　　从过去的回忆珍藏，到未来的期待憧憬。
　　这一切，都在这个小小的浴室里，在这个雾气朦胧的夜晚里，完成了。
　　而我，在完成这一切后，终于可以安心地，平静地，充满希望地……迎接明天。
　　我从书架上拿出初一的语文课本，翻开第一课。是朱自清的《春》。
　　“盼望着，盼望着，东风来了，春天的脚步近了。”
　　我轻声读着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
　　七天前，我还是个小学生，对未来充满忐忑。七天后，我已经是初中生，对明天充满期待。
　　时间在流逝，我在成长。
　　就像春天，总会到来。
　　就像阳光，总会照耀。
　　就像爱，总会存在。
　　我放下课本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在诉说着什么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　　九月的微光，温柔地，坚定地，照亮了成长的路。
　　而我，在这微光里，慢慢前行。
　　身后是父母的爱，身边是朋友的温暖，前方是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　　这就够了。
　　这就很好了。
　　我准备好迎接开学。
　　我准备好迎接新的开始。
　　我准备好迎接九月的微光。
　　我准备好迎接……青春的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