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莲花河啊弯又弯》章敏之

2、她的臭骄纵

　　爱琴的人生，远不如她的名字那般诗情画意。爱琴的父母本无法生育，年至三十，从本家过继了一个男孩来延续香火。可谁知命运弄人，待到爱琴母亲年近五十，竟老蚌生珠，意外怀上了她。这迟来的女儿，自然被视若掌上明珠。

　　然而爱琴生来便体弱多病，养育极为艰难。

　　七岁那年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，更是彻底烧毁了她清明的神智。悲剧在十四岁时达到顶点——她为捉蜻蜓失足落入池塘，不通水性的父母爱女心切，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施救，最终三人之中，只有她被闻讯赶来的乡邻捞起，父母则双双溺亡。

　　一个本该幸福的四口之家，顷刻间只剩下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，成了孤儿。

　　家破人亡的惨剧，让哥哥将这一切归咎于这个痴傻的“灾星”。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片伤心地，随着南下的打工潮远走他乡。

　　三年后，当他再度归来，已是家有妻小。对于这个唯一的、却无血缘的妹妹，他剩下的，只有比离开时更深的冷漠。

　　若不是命运一次次无情地捉弄，爱琴本可以拥有一个精彩的人生。村里人谈起她，总还依稀记得，即便神志蒙尘，她骨子里仍存着一份不肯屈就的、最后的骄傲。

　　她虽居无定所、漂泊如萍，却几乎不会像其他神志失常者那样，卑微地俯身，从地上或是垃圾桶里翻捡他人弃之不顾的残羹冷炙来果腹。

　　饭点的时候，她总要挑好了时间，拄着那根标志性的系了红绳子的拐杖。其实爱琴是不瘸的。人们怀疑那个拐杖也许是她以为自己牵了的母亲。

　　说是拐杖，其实就是一根标致的木头，有人认出来，那是她母亲生前每晚拴窗户的棍子而已。只是用得久了，竟也成了真的拐杖，手把的地方早被摩挲的溜光顺滑。

　　借着那把拐杖，她每次都身姿挺拔地站在主家的门口，叫唤一声，便默默地等待。

　　她不喊也不闹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直到主人家看见她，端出一碗饭来倒进她那旧的发黄的蓝色搪瓷碗里。要是端来的是白面馒头或是油泼面，她就乐滋滋地接过饭，大快朵颐地靠着主家的门柱或者坐在主家的低矮石墙上享用完毕，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上一句“谢谢”；可要是端来的是放了几天的剩菜剩饭，或是掺了麸子的黑面馒头，她就会摇摇头，转身就走，有时还会嘴里嘟囔着什么，像是在骂人，又像是在说教。

　　日子久了，从她每一次愤然离去的背影里，人们渐渐学会了适应这个脾气古怪且又长不大的傻姑娘的“挑剔”。

　　一年到头，爱琴身上总是一袭破旧蓝布上衣，领口与袖口都磨破了边，下身一件土灰色的宽大长裤，腿面早已穿得发黑板结，甚至太阳照耀地时候有些油亮发光。

　　她的身上总有一股刺鼻的臭味，是常年不洗澡、不换衣服积攒下来的味道，村里人远远看见她，就会绕着走，有些个心软的老人，会偶尔叫住她，给她一件旧衣服，或是一块正用着的肥皂，让她去河边洗洗。

　　爱琴却很少听劝，给她的旧衣服要么被她扔在路边，要么就胡乱穿在身上，不管合不合身；给她的肥皂，她转手就会扔掉，不过有的时候也会神奇地出现李澜的“卧榻”下面。

　　村里人无可奈何，便也渐渐习惯了她“臭骄纵”的模样。

　　她就像村子中央街道边的那棵歪了脖子的榆树，或是河滩上那块长满青苔的顽石，是陶南村一道丑陋却又固定的风景，是人们叹息、怜悯、厌恶，却又习以为常的存在。

　　可她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，每一天都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行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她必定第一个出现在村中央的街道上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，从东头走到西头，再从西头踱回东头。

　　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她的身影在薄雾中时隐时现，像游荡的魂灵。待到太阳升高，她便转移到村口的石碾旁，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。

　　有人注意到，她的目光偶尔也会追随着村里那些穿着鲜亮衣裳的年轻姑娘，当她们穿着新裁的花衬衫或是时兴的的确良裙子从她面前经过时，她那总是空洞的眼神里，定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亮，但很快又黯淡下去，恢复成一潭死水。

　　到了饭点，她当然也会掐准了时间，瞄准自己理想的主户，端着自己的饭碗，安静地等候在门口，直到吃上一顿满意的午饭。

　　有的时候她也会出现在村子边上的莲花河河滩上，认真地捡些光滑的小石子，小心翼翼地塞进她那永远鼓鼓囊囊的衣兜里。

　　傍晚时分，她又会再次出现在她重新挑选的住户门口，静静地站着，等待那一碗维系生命的饭食。这样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她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路线都像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，从无更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