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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记号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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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九。
雪下了一夜,天亮时才停。
照微推开窗,外面白茫茫一片。那丛枯死的芭蕉叶被雪压弯了,东倒西歪地戳在雪地里,像一群跪着的人。
她看着那片雪地,想起昨晚青芝带回来的消息——
刘栓说,账房那边还在传“擅动官粮”的话,越传越凶。有人说要报官,有人说要查账,有人说要拿人。陆承安什么都不说,只是叹气,像是坐实了那些话。
世子那边,宗族的人还没走。听说吵得很凶,老太太屋里摔了茶盏。
照微攥紧了窗棂。
这是局。
是冲着她来的局。
“擅动官粮”这四个字,是刀。刀口对准的,是她这些日子查的那些事——库房、出库、回执、票号。
只要坐实了这四个字,她手里那些证据,就不是证据了。
是赃物。
是罪证。
“姑娘。”青芝掀帘子进来,脸色发白,“刘栓又递话来了。”
照微转过身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陆承安今早开了那个柜子。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拿出了那个信封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青芝的声音发抖,“然后他去了库房。”
去了库房。
不是去票号。
是去库房。
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陆承安拿着那批回执,去了库房。
去见谁?
马管事?
还是别人?
去做什么?
对账?
销毁?
还是——栽赃?
她想起那些“擅动官粮”的传言。
想起宗族来的人。
想起老太太摔碎的茶盏。
这局,不是冲着她来的。
是冲着裴既白来的。
那些回执,那批粮,那些出库的记录——只要咬死是裴既白动的手脚,他就完了。
世子之位,侯府的将来,全都完了。
而秦氏和谢清婉,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一切。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“青芝,更衣。”
“姑娘?”青芝愣住了,“您要去哪儿?”
“库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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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地里不好走,照微踩着没过脚踝的雪,一步一步往库房走。
青芝跟在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库房院里,雪扫出一条道来。几个小厮正在铲雪,见她来,都愣住了。
马管事从屋里出来,脸上堆着笑,迎上来。
“沈姑娘?这么大的雪,怎么来了?”
照微看着他。
“陆管事在吗?”
马管事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陆管事?他……他不在。”
照微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去哪儿了?”
马管事干笑一声。
“这个……小的不知道。陆管事的事,小的哪敢问?”
照微没说话,越过他往里走。
马管事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“姑娘!姑娘您不能进去……”
照微已经走到那间锁新的库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
里面有人。
陆承安。
他正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几袋粮食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像是在对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照微,脸色变了。
“沈姑娘?”
照微走进去,看着那些粮食。
麻袋口系着红绳,绕两圈,系死结,绳头留一指长。
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。
和姐姐塞进墙缝里的那截一模一样。
她蹲下来,拿起一袋粮食,看着麻袋角落上的字——
“十七车”。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放下那袋,拿起另一袋。
“十九车”。
又一袋。
“二十二车”。
又一袋。
“初四车”。
“初九车”。
“十四车”。
全都在。
那些车队编号,那些出库的日期,那些她只在账册上见过的数字——全都在这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陆承安。
陆承安的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陆管事,”照微的声音很平,“这些粮,是哪儿来的?”
陆承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马管事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照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陆管事不说,那我替你说。”她指着那些麻袋,“这是八月十七那批,这是八月十九那批,这是八月二十二那批。这是九月初四,九月初九,九月十四。”
她看着陆承安。
“六批粮,七百二十石。账房报的耗损是八百石,差八十石。那八十石,是不是就是这间库房里少的?”
陆承安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别瞎说……”
“我瞎说?”照微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账册,翻开,“那你自己看看,这是不是瞎说?”
陆承安看着那些数字,嘴唇发抖。
马管事在门口,慢慢往后退。
照微没理他,只盯着陆承安。
“陆管事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陆承安看着她,眼神闪躲。
“那些回执,”照微说,“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陆承安的脸抽了抽。
“姑娘说什么,小的听不懂……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照微打断他,“九月那批回执,你从柜子里拿出来,拿到库房来。你想干什么?对账?销毁?还是等着人来看?”
陆承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姑娘,您别逼小的……”
“我逼你?”照微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你逼我。那些‘擅动官粮’的话,是你传的吧?你想把这锅甩给谁?甩给世子?还是甩给我?”
陆承安的腿软了,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麻袋上。
“姑娘,小的……小的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照微看着他,“陈有田死的时候,你也说没办法。周大死的时候,你也说没办法。现在轮到你了,你还是有办法的。”
陆承安的脸惨白如纸。
“姑娘,小的求您……”
“我不求你。”照微说,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陆承安看着她。
“那批回执,”照微说,“在哪儿?”
陆承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,封口盖着红印。
照微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六张回执。
九月初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周大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六。
九月初九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李二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七。
九月十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王三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八。
一张不少。
照微攥紧了那六张回执。
“陆管事,”她抬起头,“这东西,你本来打算给谁?”
陆承安低下头,不说话。
照微替他答了:
“给秦夫人。对不对?”
陆承安没说话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照微把那六张回执收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陆管事,”她说,“这东西,我先替你收着。什么时候该拿出来,我会告诉你。”
陆承安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姑娘,您……”
“我不害你。”照微说,“但你也别害我。那些‘擅动官粮’的话,明天之前,我不想再听见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还有,”她看着马管事,“这间库房里的粮,少一粒,我找你。”
马管事的脸白了。
照微没再理他们,踩着雪,往外走。
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她肩上、发上、脸上。
她没觉得冷。
袖子里那六张回执,烫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