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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麻袋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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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越下越大。
照微从那间锁新的库房里出来的时候,雪已经把来时的那行脚印埋了大半。她踩着没过脚踝的雪,一步一步往回走,袖子里那六张回执烫得像火炭。
青芝在院门口等着,脸冻得通红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姑娘!您可算出来了……奴婢急死了……”
照微没说话,只拍了拍她手上的雪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库房院,走出夹道,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。回到屋里,她才停下脚步,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青芝把炭盆拨旺了,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照微接过茶,没喝,就那么捧在手里,让那点热气暖着冻僵的手指。
“姑娘,”青芝小心翼翼地问,“怎么样了?”
照微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牛皮纸,封口盖着红印。
青芝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九月的回执。”照微说,“六张,全在这儿。”
青芝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姑娘!您怎么拿到的?”
“陆承安给的。”照微说,“他不敢不给。”
青芝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照微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烫过喉咙,暖进胃里。
她放下茶杯,看着那六张回执。
九月初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周大,回执编号甲一八六。
九月初九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李二,回执编号甲一八七。
九月十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王三,回执编号甲一八八。
周大死了,李二不见了,王三也走了。
可他们的名字,还在回执上。
假的。
那些经手人是假的。
回执上的签字,是别人代签的。
谁签的?
陆承安?
还是马管事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有了这六张回执,加上陈有田那叠抄件,加上刘栓那些编号,加上那半张票据——
那些假的东西,就能变成真的证据。
“青芝,”她站起来,“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
青芝愣了愣。
“姑娘找什么?”
“麻袋。”照微说,“库房里的那些麻袋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麻袋?姑娘要麻袋做什么?”
“看印子。”照微说,“那些麻袋上,除了红绳,还有别的记号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。
那间锁新的库房里,那些系着红绳的麻袋,每一袋的角落都写着一个数字——十七车、十九车、二十二车、初四车、初九车、十四车。
那是车队编号。
可那些编号,是谁写的?
用什么写的?
墨汁?还是别的什么?
如果那些麻袋上的字,和回执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——
那就对上了。
“姑娘,”青芝在她身后,小声说,“库房那边,现在肯定盯着呢。咱们怎么去看麻袋?”
照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现在。”她说,“等夜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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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雪停了。
照微换了青芝的旧衣裳,从后门出去,往库房走。
雪地里好走也不好走。好走是因为脚印一目了然,不好走是因为一踩一个坑,谁都能看见。她贴着墙根,踩着没扫过的雪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库房院里,静悄悄的。那间锁新的库房门关着,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着那把大锁。
她绕到后面,从那扇小窗翻进去。
屋里很黑,一股粮食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慢慢看清那些麻袋。
还是那些数字。十七车、十九车、二十二车、初四车、初九车、十四车。
她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那些字是墨笔写的,墨迹已经干了,但还能看清。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,墨迹有点发灰,像是掺了别的东西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把那几个字拓下来。
十七、十九、二十二、初四、初九、十四。
拓完,她又看了看那些麻袋的边角,有没有别的记号。
没有。
只有这些数字。
她正准备离开,忽然看见最里面那堆麻袋的角落里,有一袋不一样。
那袋上没有数字。
只有一团模糊的印子,像是被人擦过的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那团印子很淡,但还能看出一点轮廓——是一个字,被擦掉了一半。
剩下的那半边,像是一个“王”字。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王。
王三。
那袋粮,是王三经手的?
可王三八月就走了,九月的粮怎么还是他经手?
除非——
那些数字,不是经手人写的。
是别人写的。
写完之后,又把一些擦掉了。
为什么擦?
因为那些数字对不上?
还是因为那些数字会暴露什么?
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拓好的纸,对着那团模糊的印子看。
笔迹不一样。
拓下来的那些字,笔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这团印子的笔迹,潦草得多,像是匆忙间写的。
两个人写的。
一个负责写,一个负责擦。
写的是谁?
擦的是谁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袋粮,有问题。
她把这袋的位置记住,然后从那扇小窗翻出去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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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她把那张拓好的纸拿出来,对着灯看。
十七、十九、二十二、初四、初九、十四。
六个数字。
六个日期。
六批粮。
她拿出那六张回执,看着上面的签字。
周大、李二、王三。
三个名字。
她把回执上的字和拓下来的字放在一起对比。
不一样。
回执上的字,是记账先生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。拓下来的字,歪歪扭扭,像是随便写的。
不是同一个人。
那写这些数字的人是谁?
马管事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袋被擦掉数字的粮,是王三经手的。
可王三八月就走了,九月的粮怎么还是他经手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那些经手人的名字,是假的。
真正的经手人,不是周大、李二、王三。
是别人。
是谁?
她拿起那六张回执,又看了一遍。
周大、李二、王三——三个死人(或失踪)的名字。
死无对证。
可那些麻袋上的数字,还在。
那些被擦掉的印子,还在。
只要找到写那些数字的人——
就能找到真正的经手人。
照微把那些东西收好,放进柜子里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