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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青梅将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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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四。
照微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床前的地上,亮得晃眼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那片阳光,脑子里还在想昨夜的事——
裴既白说,想去清河庄,就有办法。
什么办法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他说了那句话,就会去做。
她只需要等着。
“姑娘。”青芝掀帘子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老夫人那边来人了,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照微坐起来。
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青芝摇头,“只说让您巳时过去。”
照微点点头,下了床。
老夫人。
从上次核验耗损之后,她就没再去过老太太院里。那回老太太让王嬷嬷带话——“姑娘查完了,就好好守孝。别的事,有别人管。”
现在又让她去。
为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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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照微到了老太太院里。
院子里很静,几个丫鬟站在廊下,见了她,都低着头不说话。王嬷嬷在门口等着,见她来了,点点头,掀开帘子让她进去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老太太靠在软榻上,盖着条薄毯,脸色比上回好多了。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绸戴银,面生得很。
照微愣了愣,福了福身。
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老太太抬了抬手,让她起来。
“坐吧。”
照微在旁边坐下,眼睛悄悄看了那妇人一眼。
那妇人也正看着她,目光上下打量,带着审视。
老太太开口了:
“这是谢家的大太太,你叫谢伯母就行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谢家。
谢清婉的娘家。
老太太叫她来做什么?
谢大太太笑了笑,声音温和:
“这就是沈家二姑娘?生得真齐整。知蘅那孩子我见过,是个好的。她妹妹也不差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是个懂事的。她姐姐走了,她守着孝,安安静静的,从不生事。”
谢大太太又看了看照微,目光里带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同情,还是别的什么?
“可怜见的。往后有什么难处,只管说。”
照微低着头,没说话。
老太太喝了口茶,慢慢开口:
“叫你来,是有一件事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谢家有个姑娘,叫清婉,和既白从小认识。两家一直有往来,这些年也没断过。如今既白身边没人,谢家有意把清婉送过来。”
照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谢清婉。
裴既白的青梅。
要嫁进来了。
老太太继续说:
“这是好事。谢家门第高,清婉那孩子我也见过,知书达理,品貌端庄。既白身边有人照应,你姐姐在地下也放心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照微。
“你回去收拾收拾,把东厢房腾出来。过些日子清婉来了,就住那边。”
照微低着头,攥紧了手指。
“是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照微站起来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她听见谢大太太在后面说了一句话:
“这孩子倒是安静。就是不知道……和清婉处不处得来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传来:
“处得来处不来,都得处。她是知蘅的妹妹,总得给她个容身之处。”
照微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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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青芝迎上来。
“姑娘,老夫人叫您去什么事?”
照微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。
青芝不敢再问,只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。
照微看着那杯茶,茶汤是琥珀色的,热气往上飘。
她忽然开口:
“谢清婉要嫁进来了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谢……谢家那个姑娘?”
“是。”照微说,“老太太让我收拾东厢房,给她住。”
青芝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娘,那您……”
“我还在西厢。”照微说,“挪不了。”
青芝抿了抿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照微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没有甜腥味。
她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丛芭蕉叶还是那副烂摊子,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片枯叶堆,想起底下埋着的那个铁盒子。
那些东西,是她手里最硬的证据。
可那又怎样?
谢清婉要来了。
她是谢家的嫡女,门第高贵,和裴既白从小认识。老太太喜欢她,谢家愿意送她来,宗族也会点头。
她来了,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。
而她呢?
一个死了的嫡姐的庶妹,一个守孝的陪嫁,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。
她拿什么和人家比?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窗外,风吹过,芭蕉叶哗哗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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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青芝从外头回来,脸色古怪。
“姑娘,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“谢家那位姑娘,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和世子爷是青梅竹马,从小就认识。听说她娘在世的时候,和老太太走得近,常带着她来府上玩。后来她娘没了,两家来往少了,但逢年过节,谢家都送礼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这位谢姑娘,是个厉害的。不是那种泼辣的厉害,是……是那种让人说不出什么的厉害。”
照微听着,没说话。
让人说不出什么的厉害。
和秦氏一样。
“还有,”青芝的声音更低了,“姐妹说,当年老太太其实想过让世子爷娶谢姑娘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成,才娶了大姑娘。”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老太太想过让裴既白娶谢清婉。
后来没成,才娶了姐姐。
现在姐姐死了,谢清婉又来了。
是巧合?
还是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谢清婉这一来,府里的局面就要变了。
她和裴既白之间那条细细的线,会不会被这根刺剪断?
她不知道。
窗外,天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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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微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青灰色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今天的事——
谢清婉要来了。
老太太让她腾东厢房。
谢大太太打量她的目光,带着审视。
老太太那句“总得给她个容身之处”——意思是,她只是个容身之处。
不是家人。
不是自己人。
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姐姐做的,有一股淡淡的荞麦味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慢慢攥紧了被角。
姐姐,你知不知道谢清婉要来?
你知不知道,你走了,她就要嫁进来?
你知不知道,你住的屋子,要给她住?
姐姐不说话。
只有荞麦的味道,淡淡的,陪着她。
窗外,夜风吹过,芭蕉叶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