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掌粮》澄澄BB

24、主母问话

　　十月十二。

　　照微一早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帐顶的青灰色，脑子里全是昨晚看见的那些数字——

　　十七车，十九车，二十二车，初四车，初九车，十四车。

　　还有那个没出现的二十四车。

　　姐姐没记完的那个数字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还是那股荞麦味，淡淡的，像姐姐还在的时候。

　　外面传来脚步声，青芝推门进来。

　　“姑娘，您醒了？”

　　照微坐起来，接过帕子敷了敷脸。

　　“外面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青芝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：“正院那边来人了，让姑娘巳时过去一趟。”

　　照微的手顿了顿。

　　正院。

　　秦氏。

　　“说什么事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青芝摇头，“就说夫人想和姑娘说说话。”

　　照微点点头，放下帕子。

　　说说话。

　　秦氏找她说话，从来不只是说话。

　　“更衣吧。”

　　---

　　巳时正，照微到了正院。

　　院子里很静，廊下站着几个丫鬟，见她来，都低着头，不说话。赵嬷嬷在门口等着，见她来了，堆起笑迎上来。

　　“沈姑娘来了，快请进，夫人等着呢。”

　　照微跟着她进了屋。

　　屋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。秦氏坐在榻上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见她进来，笑了笑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　　“坐吧。”

　　照微坐下。

　　秦氏看着她，目光温和，像看自家孩子。

　　“这几日可好？我让人送去的燕窝，可吃了？”

　　照微低着头。

　　“吃了。多谢夫人惦记。”

　　秦氏点点头。

　　“你姐姐走了，我总想着要多照看你些。你一个人在那边守着，孤孤单单的，有什么事，就来找我，别自己扛着。”

　　照微听着，没说话。

　　秦氏喝了口茶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你姐姐是个好孩子。我嫁进侯府这些年，和她相处得最久。她性子好，温婉贤淑，从不多事。可惜……命苦。”

　　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，然后又看向照微。

　　“听说你这阵子，常往库房跑？”

　　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脸上不动声色。

　　“是。老太太让核验耗损，我去看了几回。”

　　秦氏点点头。

　　“核验完了？”

　　“完了。”

　　“查出什么了？”

　　照微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秦氏也看着她，目光温和，嘴角带着笑。

　　和上回一模一样的问题。

　　和上回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
　　照微沉默了一瞬，慢慢说：

　　“没什么。账都对得上。”

　　秦氏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我就怕有什么差错，回头府衙来查验，咱们脸上不好看。”

　　她放下茶盏，往前倾了倾身。

　　“照微，你是个聪明孩子。有些事，不用我说，你也明白。”

　　照微看着她，等着。

　　秦氏的声音更温和了。

　　“你姐姐走了，我心里也难过。可她走了就是走了，活着的人，还要过日子。你年纪小，有些事不懂，容易钻牛角尖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钻牛角尖，对自己不好。”

　　照微听着，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。

　　“夫人说得是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核验耗损，没想别的。”

　　秦氏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东西——是审视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她又笑了，“你是个明白孩子。往后好好守孝，别的事，别多想。等孝期满了，我给你寻个好人家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，你姐姐在地下也放心。”

　　照微低着头。

　　“多谢夫人。”

　　秦氏点点头，端起茶盏。

　　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天冷了，多穿些，别冻着。”

　　照微站起来，福了福身，退了出去。

　　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听见秦氏在身后说了一句话：

　　“照微，你姐姐走的时候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？”

　　照微停住脚步，慢慢回过头来。

　　秦氏坐在榻上，手里捧着茶盏，目光温和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她说了什么？”秦氏又问了一遍，语气还是那么温和，“我总想着，她走的时候，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。”

　　照微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。

　　“姐姐说，”她慢慢开口，“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
　　秦氏的笑容顿了顿。

　　然后她笑了，笑得比刚才更深。

　　“好孩子。”她说，“去吧。”

　　照微转过身，推门出去。

　　走出正院，她才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那扇门关着，把屋里的一切都关在里面。

　　秦氏最后那个笑，她看懂了。

　　那不是笑。

　　那是刀。

　　---

　　回到屋里，青芝迎上来，满脸紧张。

　　“姑娘，秦夫人她……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照微走到桌边坐下，“就是敲打。”

　　青芝愣住了。

　　“又是敲打？”

　　“比上回重。”照微说，“上回是让我别查。这回是让我别活。”

　　青芝的脸白了。

　　“姑娘……”

　　照微没说话。

　　她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丛枯死的芭蕉叶，看着那片埋着铁盒子的枯叶堆。

　　秦氏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姐姐走的时候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？”

　　她说了。

　　她说了“月入不对”。

　　她说了“粮仓有问题”。

　　她说了那些话，然后她就死了。

　　现在，秦氏来问她。

　　是想知道姐姐有没有留下证据？

　　还是想试探她知道多少？

　　照微不知道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必须更小心。

　　秦氏盯上她了。

　　“青芝，”她转过身来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每天出门都要留意，看看有没有人跟着。”

　　青芝点点头。

　　“还有，”照微压低声音，“刘栓那边，让他也小心。别常来，有事就递话。”

　　青芝又点点头。

　　照微走到柜子前，把那本账册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“十月十二，主母问话，问姐姐遗言。答曰：好好活着。”

　　写完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　　好好活着。

　　这是她给秦氏的答案。

　　也是她给自己的承诺。

　　窗外，起风了。芭蕉叶哗哗响，像是在提醒她——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