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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车队编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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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栓走后,照微一夜没睡。
她把那叠新的抄件看了三遍,把那些回执编号一个一个记在心里——
甲一七三,甲一七四,甲一七五。
甲一八六,甲一八七,甲一八八。
中间缺了十张。
甲一七六到甲一八五。
那十张回执,去了哪里?
她想起陈有田说过的话——“那些回执,能要人的命。”
能要人命的东西,不会随便丢。
要么被销毁了,要么被藏起来了。
藏在哪里?
账房?
票号?
还是秦氏手里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十张回执,对应的是另外十批粮。
十批粮,每批一百二十石,一共一千二百石。
加上那六批,一共一千九百二十石。
将近两千石。
这就是那八百石耗损的真相——不是耗损,是出库。
是被人运走的粮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全是数字。甲一七三,甲一七四,甲一七五,甲一七六……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,爬得她头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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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一。
照微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青芝端了热水进来,见她醒了,小声说:“姑娘,刘栓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照微坐起来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他今儿一早回账房上工了。”青芝说,“陆承安看见他,愣了一下,问他去哪儿了。他说家里老娘病了,回去伺候了几天。陆承安没说什么,就让他接着干活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没说什么。
是信了,还是装信?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青芝摇头,“他就让人递了句话,说‘那几本旧账,还在老地方’。”
照微的眼睛亮了亮。
旧账。
还在老地方。
也就是说,那些回执,还没被送走。
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说,“他没说。”
照微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
今天天气很好,太阳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丛芭蕉叶还是那副烂摊子,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片枯叶堆,想起底下埋着的那个铁盒子。
那些抄件,那些红绳,那些账册,都在那儿。
现在,她又多了新的东西。
等刘栓那边有确切消息,她就把那些回执编号也加进去。
到时候,这条线就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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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青芝从外头回来,脸色古怪。
“姑娘,针线房的姐妹说,今儿下午,库房那边来了好些人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庄子上来送粮的。”青芝说,“好几辆车,从后门进来的,卸了粮就走。马管事亲自接的,不许旁人靠近。”
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庄子上送粮。
清河庄?
“那些车,是哪个庄子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说,“姐妹没敢靠近,只远远看了一眼。说是车上有记号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记号?”
“红绳。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每辆车上都系着红绳,绕两圈,系死结。”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红绳。
清河庄的红绳。
她等的那批粮,终于来了。
“那些粮,卸到哪个库房了?”
“就是那间锁新的。”青芝说,“马管事亲自开的门,亲自盯着搬的。搬完了就锁上,谁都不让进。”
照微站起来。
那间锁新的库房。
暂存粮。
那些从清河庄运来的粮,进了暂存库房。
然后呢?
然后会去哪儿?
会被运走?
会被换成别的粮?
还是会变成账本上的“耗损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间库房里的粮,就是证据。
只要她能进去看一眼,看看那些麻袋上的红绳,看看那些粮的成色,看看有没有和别处不一样的记号——
可她进不去。
那间库房的钥匙,只有马管事有。
她需要一把钥匙。
或者一个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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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微又去了库房。
这回她没从正门走,从后墙翻进去的。
库房院里黑漆漆的,只有那间锁新的库房门口,挂着一盏灯笼。灯笼光昏黄,照在那把大锁上,泛着暗沉的光。
她贴着墙根摸过去,绕到那间库房的后面。
后墙上有一扇小窗,很小,只够一个人探头进去。窗子关着,从里面插上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铁簪,插进窗缝里,一点一点地拨。
拨了一盏茶的工夫,那根插销终于动了。
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把头探进去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一股粮食的气味,混着麻袋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样子。
一袋一袋的粮食,码得整整齐齐,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。麻袋口系着红绳,绕两圈,系死结,绳头留一指长。
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。
和姐姐塞进墙缝里的那截一模一样。
她盯着那些红绳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数。
一袋,两袋,三袋……
数到一百多袋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
那些麻袋上,除了红绳,还有别的记号。
每一个麻袋的角落,都用墨笔写着一个数字——
“十七车”“十九车”“二十二车”……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十七车,十九车,二十二车——这是日期?
还是车队编号?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初四车”“初九车”“十四车”……
九月初四,九月初九,九月十四。
那些出库的日期。
那些被运走的粮。
那些回执上的编号。
照微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那些粮,每一批都有编号。不是回执编号,是车队编号。
十七车,十九车,二十二车——八月的那三批。
初四车,初九车,十四车——九月的那三批。
如果每个月都有这样的编号……
她想起姐姐账册上记的那些回执数。三月十七张,四月十九张少一张,五月二十一张全……
十七,十九,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——这些数字,是不是也是车队编号?
每个月,都有一批粮运出去。
每个月,都少一队。
她数了数那些麻袋上的编号。十七车,十九车,二十二车——三批。初四车,初九车,十四车——三批。一共六批,每批一百二十石,七百二十石。
可耗损报的是八百石。
还有八十石,对应的是哪一批?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。
她赶紧把窗子关上,插好插销,从后墙翻出去,躲在墙根下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谁?”
是马管事的声音。
照微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马管事提着灯笼,在她藏身的地方照了照,没照到。他站了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“听岔了”,转身走了。
照微等他走远,才从墙根下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青芝已经等得脸色发白。
“姑娘!您可算回来了!奴婢急死了……”
照微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。
青芝给她倒了杯热茶,她没喝,就那么看着那杯茶,看着热气往上飘。
“姑娘?”青芝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看见什么了?”
照微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车队编号。”她说,“那些麻袋上有车队编号。十七车,十九车,二十二车,初四车,初九车,十四车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照微没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账册,翻到姐姐记的那些数字。
三月十七张,四月十九张少一张,五月二十一张全,六月二十二张全,七月二十三张全,八月……
八月没记完。
她盯着那些数字,看了很久。
十七,十九,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——这是每月的车队编号。
每个月,都有一批粮运出去。每个月,都对应一个编号。
三月的编号是十七,四月是十九,五月是二十一,六月是二十二,七月是二十三。
那八月呢?
八月应该是二十四。
可八月没记完。
姐姐记到八月的时候,停笔了。
为什么停?
因为八月的那批粮,编号是二十四?
还是因为八月的那批粮,出了问题?
照微合上账册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她看着天边那一点点鱼肚白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八月的那批粮,是不是就是她前世死在清河仓的那批?
那批烧成灰烬的粮,麻袋口系着红绳,上面写着“二十四车”。
姐姐没来得及记完的那个数字,就是二十四。
照微攥紧了窗棂。
姐姐。
你看见了。
你什么都看见了。
所以你死了。
现在,我也看见了。
窗外,太阳慢慢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