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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对齐日子 ...

  •   十月初十。

      账房又走了一个人的消息,在府里传了两天,然后就没人提了。一个管入库的先生,和库房那些死掉的小厮一样,在这侯府里,连朵浪花都算不上。

      可照微知道,这些消失的人,都是被剪掉的线头。

      线头剪完了,她就什么都查不到了。

      可她偏不信。

      陈有田死了,但他留下了那叠抄件。周大死了,但他死之前去过库房。孙先生走了,但他管了五年入库,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。

      她要找的,不是那些人。

      是那些人经手过的东西。

      那些日期。

      那些数字。

      那些改不掉的痕迹。

      “青芝,”她站起来,“再去打听一件事。”

      青芝凑过来。

      “姑娘说。”

      “打听打听,票号的人,每月都是哪几天来。”

      青芝愣了愣,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      照微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
      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丛芭蕉叶全枯了,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,像个没人理的烂摊子。

      她看着那片枯叶堆,想起底下埋着的那个铁盒子。

      那些东西,是她手里最硬的证据。

      可还不够硬。

      她要找的,是能让那些证据连成一条线的东西。

      票号的日子。

      出库的日子。

      回执的日子。

      把这些日子对上,那条线就出来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的时候,青芝回来了。

      “姑娘,打听出来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票号的人,每月下旬来。二十到二十五之间,不一定哪一天,但肯定是下旬。”

      照微的眼睛亮了亮。

      下旬。

      八月下旬。

      九月下旬。

      她快步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账册,翻到八月那几页。

      八月十七,八月十九,八月二十二——全是下旬。

      九月那三批,九月初四,九月初九,九月十四——上旬,中旬,不是下旬。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九月初四,九月初九,九月十四——确实不是下旬。

      票号下旬来,可九月的出库是上旬和中旬。

      对不上。

      她皱起眉头。

      难道不是同一条线?

      还是她猜错了?

      她放下账册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不会错。

      那些回执,那些票号的流水,那些秦氏的月入——一定是连着的。

      可为什么日期对不上?

      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      八月下旬的三批,九月上旬和中旬的三批。如果票号每月下旬来,那八月下旬的那三批,正好能赶上当月的票号。九月上旬和中旬的那三批,赶不上九月下旬的票号,只能赶到十月下旬。

      可十月还没过完,十月的票号还没来。

      也就是说——九月那三批的回执,现在还在账房手里,等着十月下旬送去票号。

     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
      对。

      就是这样。

      不是日期对不上,是时候未到。

      那三批粮的回执,还没送走。

      还在账房。

      还在陆承安手里。

      她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青芝,”她说,“十月的票号,还有几天来?”

      青芝想了想:“下旬,二十到二十五之间。今儿才初十,还有十来天。”

      照微点点头。

      十来天。

      十来天里,那些回执还在账房。

      她要在这十来天里,想办法看到那些回执。

      可怎么看到?

      账房她进不去。陆承安不会给她看。那些回执藏在哪儿,她也不知道。

      她需要一个缺口。

      一个能让她看到那些回执的缺口。

      她想起陈有田那叠抄件,想起那些回执上的红印,想起柳嬷嬷药包上的那张纸。

      同一个章。

      那个章,是谁的?

      是陆承安的?

      还是别人的?

      如果是陆承安的,那那些回执,就是他经手的。如果是别人的,那这个人,就是账房里的第二个人。

      账房里还有谁?

      陈有田死了,孙先生走了,剩下的……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姓刘的学徒。

      和陈有田一起走的那个学徒。陈有田死了,他不见了。

      他去哪儿了?

      是死了,还是躲起来了?

      如果是躲起来了,那他手里,有没有陈有田给的东西?

      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
      她需要找到那个学徒。

      可怎么找?

     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      窗外,天黑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夜里,照微睡不着。

      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青灰色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日期——

      八月十七,八月十九,八月二十二。

      九月初四,九月初九,九月十四。

      票号下旬来。

      九月的那三批,回执还在账房。

      还有十来天,就要送走了。

      她必须在这十来天里,看到那些回执。

      可怎么看到?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枕头是姐姐做的,有一股淡淡的荞麦味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慢慢攥紧了被角。

      姐姐,你要是还在,你会怎么做?

      你会怎么看到那些回执?

      你会找谁帮忙?

      裴既白?

      不行。他和她之间,还没到能托付这事的地步。

      王嬷嬷?

      不行。她是老太太的人,不能牵扯太深。

      那个学徒?

      可她在哪儿找他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黑暗中,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
      很轻,很远,像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。

      脚步声。

      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院门口停住了。

     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。

      很轻,但很清楚。

     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
      她慢慢坐起来,摸黑走到门口,压低声音问: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,压得极低:

      “沈姑娘,是我。”

      是个陌生的声音,年轻的,带着点颤抖。

      照微没开门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是刘栓,账房的那个学徒。”外面的声音更低了,“陈先生的徒弟。”

     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
      刘栓。

      那个失踪的学徒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一直躲在府里。”刘栓的声音发抖,“陈先生死了,我不敢出来。今儿晚上才敢动。我想找您,有人告诉我您住这儿……”

      “谁告诉你的?”

      刘栓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周嬷嬷。”

     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周嬷嬷。

      被送去清河庄的周嬷嬷。

      “周嬷嬷让你来找我?”

      “是。”刘栓说,“她说……她说您能救我。”

     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打开门。

      月光下,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,像是好多天没睡过觉。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褐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瑟瑟发抖。

      照微让开身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刘栓闪身进去,青芝从外间探出头,看见是他,愣住了。

      照微朝她摆摆手,青芝缩回去,把门带上。

      刘栓站在屋里,抱着那个包袱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      照微指了指凳子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刘栓坐下,把包袱抱在怀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      照微看着他。

      “周嬷嬷怎么跟你说的?”

      刘栓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
      “她说……她说姑娘在查那些事。她说姑娘能帮我。她说陈先生死了,下一个就是我。她说只有姑娘能救我。”

     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陈先生死的那天,你在哪儿?”

      刘栓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和他分开走的。他说一起走太显眼,让我从后门出去,绕小路回家。我走了,他没走成……”

      他攥紧了那个包袱。

      “后来我知道他死了。我不敢回家,不敢回府,躲在城外一个破庙里躲了三天。后来实在没吃的了,才偷偷摸回来。”

      他看着照微,眼睛里带着绝望。

      “姑娘,求您救我。我知道的那些事,我都告诉您。只求您……只求您让我活着。”

      照微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过了很久,照微开口:

      “你知道什么?”

      刘栓擦了擦眼泪,把那个包袱放在桌上,打开。

      里面是一叠纸,比陈有田那叠还多。

      “这是陈先生留给我的。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他说,万一他出了事,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能查的人。他说……他说这里面,有那些粮的去向。”

      照微拿起那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

      日期,数量,经手人,目的地,回执编号——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
      八月十七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周大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七三。

      八月十九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李二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七四。

      八月二十二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王三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七五。

      九月初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周大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六。

      九月初九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李二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七。

      九月十四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王三,目的地清河仓,回执编号甲一八八。

      照微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。

      回执编号。

      甲一七三,甲一七四,甲一七五。

      甲一八六,甲一八七,甲一八八。

      中间缺了十张。

      那十张,去了哪里?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刘栓。

      “这些回执编号,是连着的?”

      刘栓点点头。

      “是。账房的回执,都是一批一批开的。八月那批从甲一六几开始,到甲一八几结束。中间缺的那几张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被拿走了。”

      “谁拿走的?”

      刘栓低下头。

      “陆……陆管事。”

      照微攥紧了那叠纸。

      陆承安。

      那些回执,在他手里。

      “他还给你了吗?”

      刘栓摇头。

      “没有。他让我别管,说那些是送去票号的。”

      送去票号的。

      票号。

      照微慢慢把那叠纸放下。

      八月十七那批的回执,八月十九那批的回执,八月二十二那批的回执——都被送去了票号。

      九月那三批的回执,还没送。

      还在账房。

      还在陆承安手里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刘栓。

      “你还敢回账房吗?”

      刘栓的脸白了。

      “姑娘,我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让你去偷。”照微说,“是让你看着。”

      刘栓愣住了。

      “看着?”

      “看着陆承安。”照微说,“看着他把那些回执放在哪儿,看着什么时候有人来拿,看着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。”

      刘栓抿了抿嘴。

     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回去,他会……”

      “他不会。”照微打断他,“你回去就说,家里事办完了,回来上工。你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陈先生的事,你也不清楚。”

      刘栓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
      照微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,塞到他手里。

      “拿着。万一有事,就跑。跑之前,把那叠东西留给我。”

      刘栓接过银子,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姑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陈先生死的那天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    照微看着他。

      “他说——‘那些回执,能要人的命。’”

      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照微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
      能要人的命。

      陈有田知道。

      所以他死了。

      刘栓也知道。

      他会不会也死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从现在起,她有了第二只眼睛。

      一双在账房里面,帮她看着。

      窗外,夜风吹过,芭蕉叶哗哗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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