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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二只眼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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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一。
照微起了个大早。今天是裴既白给她争来的日子——每月初一十五,去库房对账。
青芝服侍她梳洗完毕,欲言又止地看着她。
“姑娘,您真要去?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秦夫人那边,肯定盯着呢。”
照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没说话。
她知道秦氏会盯着。
她就是要让她盯着。
从今天起,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沈照微在查库房,沈照微在查耗损,沈照微在查那些出库的粮。
这样,真正的眼睛,才能藏在暗处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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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院里,秋粮入库已经收尾。剩下的几袋粮食堆在院子里,等着过秤入库。小厮们跑来跑去,比上回见时少了大半。
马管事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账本,看见照微进来,脸上堆起笑迎上来。
“沈姑娘来了!今儿是初一,姑娘来对账是吧?小的都准备好了。”
他把账本递过来,态度殷勤得过分。
照微接过账本,翻了翻。
和上回一样,日期、品名、入库数、出库数、耗损数,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。她翻到八月那几页,那些出库记录还在,但经手人的名字——
还在。
不是空白,也没有刮痕。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名字:周大、李二、王三。
照微的手指顿了顿。
换了。
上回她看见的是空白和刮痕,这回变成了名字。
马管事换了账本。
她抬起头,看着马管事。
马管事还是那副笑脸,殷勤、讨好、滴水不漏。
“姑娘看完了?可有什么问题?”
照微把账本还给他。
“没有。都对得上。”
马管事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姑娘慢走,下回十五再来。”
照微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马管事,清河庄的耗损,是谁在报?”
马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清河庄?”他干笑一声,“姑娘怎么问起那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照微说,“姐姐在的时候,常提起清河庄。我想知道那边的耗损是怎么报的。”
马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
“清河庄的耗损,是庄头报的。报到账房,账房核了,再报到内宅。和库房这边不是一个路子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庄头是谁?”
“姓周,周福。”马管事说,“在庄子上干了十来年了,是个老手。”
照微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周福。
清河庄的庄头。
姐姐八月去庄子,见的应该就是他。
“多谢马管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库房院,走出夹道,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。
青芝跟在身边,大气不敢出。
走出去老远,她才小声问:“姑娘,您问清河庄做什么?”
照微没回答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心里,冷得很。
马管事换了账本。
那些空白、那些刮痕、那些被抹掉的名字,一夜之间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周大、李二、王三的名字——三个死人(或失踪)的名字。
死无对证。
完美的账。
就像裴既白说的——完美的意思是,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。
马管事还站在院门口,远远地看着她。
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,他在笑。
笑她什么都查不到。
笑她白跑一趟。
照微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让他笑。
他笑不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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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照微把今天的事记在账册上。
“十月初一,库房对账。账本已换,经手人名为周大、李二、王三。马管事态度殷勤,有备。”
写完,她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马管事有备。
谁给他备的?
陆承安?
还是秦氏?
还是那个“那边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马管事今天的态度,和上回完全不一样。上回他是应付,这回他是表演——表演一个殷勤、配合、没问题的管事。
为什么?
因为有人在背后教他。
那个人知道她会来。
那个人知道她会查什么。
那个人把所有的窟窿都堵上了。
除了一个地方——
清河庄。
马管事说,清河庄的耗损是庄头周福报的,和库房不是一个路子。
也就是说,清河庄的账,不在马管事手里。
在周福手里。
照微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太阳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院墙根下的芭蕉叶全黄了,垂着头,在阳光里泛着金光。
她看着那些枯叶,脑子里慢慢转着。
周福。
清河庄的庄头。
姐姐八月去庄子,见的应该就是他。
周嬷嬷被送去庄子,也是他在管。
那些红绳麻袋,是从清河庄运出来的。
那些出库的粮,是运往清河仓的。
清河庄——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她要去那里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现在她要在府里,放一个饵。
让那个人以为,她在查库房。
让那个人以为,她什么都没查到。
让那个人放心。
然后,等那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——
她再去清河庄。
“青芝。”
青芝从外间进来。
“姑娘?”
“明天开始,”照微说,“你每天去一趟针线房,找那个姐妹说话。说话的时候,多说几句——就说我天天翻账本,天天念叨耗损不对,天天想去库房再看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姑娘,这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真的。”照微说,“是给人看的。”
青芝慢慢明白了。
“姑娘是想……”
“想让他们以为,我还在查库房。”照微转过身来,“让他们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库房上。这样,别的地方,就没人盯着了。”
青芝点点头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照微走回桌边,坐下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账册上。
她看着那本账册,看着上面那些字。
姐姐留下的那些字。
三月,四月,五月,六月,七月。
一笔一笔,都是姐姐的眼睛。
现在,她也有了自己的眼睛。
一双在明处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一双在暗处,让谁都找不到。
窗外,风停了。太阳暖洋洋的,照得人想睡。
可照微知道,她不能睡。
她要睁着眼睛,等那个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