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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规矩里的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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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三十。
照微把那两张纸——陈有田抄的回执和柳嬷嬷药包上的那张——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两张纸上的红印,轮廓几乎一样。同一个章。
可回执是账房的东西,药包是药房的东西。账房和药房,八竿子打不着。同一个章怎么会出现在两个地方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那个章,不是账房的,也不是药房的。
是某个人的私章。
谁?
柳嬷嬷自己?
还是别人借给她的?
照微正想着,青芝掀帘子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姑娘,秦夫人那边来人了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赵嬷嬷。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说是来传话的,让您去一趟正院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秦氏。
从姐姐死后,秦氏只在她面前露过一次面——那回收遗物,体面慰问,温声细语。之后就再没单独找过她。
现在派人来传话。
为什么?
因为她在查那些事?
还是因为周大死了,陈有田死了,有人坐不住了?
照微站起来,拢了拢头发,换了件素净的衣裳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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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在东边,是秦氏的住处。
照微跟着赵嬷嬷一路走过去,穿过两道垂花门,绕过一座假山,才到正院门口。
院子很大,正中三间正房,东西各有厢房。廊下站着几个丫鬟,见她们来,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赵嬷嬷把她领到正房门口,通报了一声,然后掀开帘子让她进去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秦氏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见她进来,笑了笑,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吧。”
照微福了福身,坐下。
秦氏看着她,目光温和,像看自家孩子。
“这些日子可好?守孝辛苦,吃得消吗?”
照微低着头,声音平平的:“多谢夫人关心,还撑得住。”
秦氏点点头,叹了口气。
“你姐姐走了,我心里也难过。她是个好孩子,知书达理,温婉贤淑,可惜……命苦。”
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然后又看向照微。
“听说你这些日子,往库房跑了几趟?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老太太让核验第三季度的耗损,我去看了看。”
秦氏点点头。
“老太太跟我说了。”她喝了口茶,语气淡淡的,“核验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照微抬起头,看着她。
秦氏也看着她,目光温和,嘴角带着笑。
照微沉默了一瞬,慢慢说:
“没什么。账都对得上。”
秦氏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又绽开。
“那就好。我就怕有什么差错,回头府衙来查验,咱们脸上不好看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看着照微。
“照微,你是个聪明孩子。你姐姐走了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能帮的,我一定帮。”
照微低着头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
秦氏又笑了笑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好好守孝,别的事,别多想。”
照微站起来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走出正院,她才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关着,把屋里的一切都关在里面。
秦氏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别的事,别多想”——和老太太说的一模一样。
是巧合?
还是她们商量好的?
照微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秦氏在敲打她。
用最温和的语气,敲最硬的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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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青芝迎上来,满脸紧张。
“姑娘,秦夫人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照微走到桌边坐下,“就是敲打敲打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敲打?”
“让我别查了。”照微说,“用最客气的话,说最硬的事。”
青芝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继续查。”
青芝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。
照微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远处的屋顶上,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消退。
秦氏今天的语气,和姐姐死前那几天一样——温和,体面,滴水不漏。
姐姐那时候,是不是也被这样“敲打”过?
是不是也有人对她说“别的事,别多想”?
她听了没有?
没有。
她继续查了。
然后她死了。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窗外,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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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微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青灰色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今天的事——
秦氏叫她去,说核验的事,说“别多想”。
可核验的事,是老太太让办的。秦氏为什么管?
除非——她和那八百石的耗损有关。
和那些出库的粮有关。
和那些回执有关。
和姐姐的死有关。
照微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姐姐做的,有一股淡淡的荞麦味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慢慢攥紧了被角。
姐姐,你那时候,是不是也睡不着?
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?
是不是也想找个人说,但找不到?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稳。
照微猛地坐起来。
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。
然后有人敲门。
三下,很轻。
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:
“是我。”
是裴既白。
照微愣了一瞬,然后迅速披了衣裳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裴既白站在门外,一身玄色衣裳,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。他没带人,一个人来的。
照微让开身,让他进来。
青芝从外间探出头,看见是他,愣住了。
照微朝她摆摆手,青芝缩回去,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裴既白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秦氏找你说话了?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让我别多想。”照微说,“用最客气的话。”
裴既白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核验完了,账都对得上。”
裴既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东西——是赞许,还是别的什么?
“聪明。”
他走到桌边,坐下。
照微也坐下,隔着那张桌子,看着他。
灯油耗了大半,火苗跳动着,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她今晚会动手。”裴既白说。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动手?”
“收你的权。”裴既白看着她,“核验完了,对牌还了,你就没理由再去库房账房。她会让老太太发话,让你安心守孝,哪儿都别去。”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“那……”
“我已经拦下了。”
照微愣住了。
裴既白看着她,语气很平。
“我去见了老太太。说核验虽然完了,但官粮限期的事还没完。库房的账,还得继续盯着。老太太点了头,让你每月初一十五去库房对一次账。”
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每月初一十五。
去库房对账。
这是……这是明着给她留了一道门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裴既白看着她,没直接回答。
“你不是想查吗?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个口子。查不查得出来,是你的事。”
照微沉默了。
灯油耗尽了,火苗跳了几下,越来越暗。
裴既白站起来。
“秦氏那边,我会盯着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你手里那些东西,藏好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照微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青芝从外间进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姑娘,世子爷他……”
照微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盏灯,看着火苗最后跳了一下,灭了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她慢慢攥紧了手指。
裴既白给她留了口子。
每月初一十五,去库房对账。
她能查到什么?
能查到多少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现在起,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窗外,夜风吹过,芭蕉叶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