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掌粮》澄澄BB

16、清河庄的名字

　　周大跑了三天。

　　三天里，照微哪儿都没去，只在屋里等着。她把那叠陈有田抄的纸看了无数遍，把那几个日期和名字记得滚瓜烂熟，把那截红绳攥得发热。

　　她在等一件事——

　　等周大死。

　　她知道他会死。陈有田死了，陈有田的老娘死了，李二和王三“辞工”了，下一个就是周大。那个人不会让任何活口留在世上。

　　第三天傍晚，消息来了。

　　青芝推门进来，脸色发白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姑娘，周大死了。”

　　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　　“怎么死的？”

　　“说是喝酒喝多了，掉进河里淹死的。”青芝说，“今早有人在城外河里捞出来的，泡得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
　　照微没说话。

　　喝酒喝多了。掉进河里淹死了。

　　和马车翻下山崖一样，都是“意外”。

　　“在哪儿发现的？”

　　“城外三里河的河滩上。”青芝说，“针线房的姐妹说，周大昨儿晚上和人喝酒，喝到半夜才散。今早就发现死在河里了。”

　　照微点点头。

　　昨儿晚上喝酒。今早发现死了。

　　那个人动得真快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”青芝压低声音，“周大死之前，去过一趟库房。”

　　照微抬起头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就是昨儿下午。”青芝说，“针线房的姐妹说，周大去库房待了小半个时辰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然后晚上就和人喝酒去了。”

　　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　　昨儿下午，周大去了库房。

　　见了谁？

　　马管事？

　　还是别人？

　　说了什么？

　　那个人知道他去了库房，所以当晚就让他死了。

　　“青芝，”她站起来，“我要去库房。”

　　“姑娘！”青芝吓了一跳，“现在天都黑了……”

　　“现在正好。”照微说，“黑了好办事。”

　　---

　　夜里，照微换了青芝的旧衣裳，从后门出去，往库房走。

　　库房院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。她贴着墙根摸过去，绕到那间屋子的窗下。

　　屋里有人在说话。

　　“……周大死了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
　　是马管事的声音。

　　另一个声音，低哑，听不清是谁。

　　“我怎么知道？他自己喝酒掉河里，关我什么事？”

　　马管事的声音带着火气。

　　那个低哑的声音又说了几句。
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我知道。”马管事的声音低下来，“那些东西我都收好了，没人找得到。你让那边放心。”

　　那边。

　　照微的耳朵竖起来。

　　“还有，”那个低哑的声音说，“沈家那个丫头，还在查。”

　　马管事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她一个小丫头，能查出什么？库房的账她看了，能看到的都看到了。看不到的，她找不着。”

　　“她找着了陈有田。”

　　马管事没说话。

　　“陈有田藏的那些东西，到现在都没找到。”那个低哑的声音说，“她要是找到了，你我都得死。”

　　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　　陈有田藏的那些东西。

　　他们不知道她找到了。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”马管事的声音急了，“总不能……总不能把她也……”

　　“不用你管。”那个低哑的声音说，“那边自有办法。”

　　那边。

　　又是那边。

　　那边是谁？

　　秦氏？

　　还是别的人？

　　脚步声响起，像是要往门口走。

　　照微屏住呼吸，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。

　　门开了，一个人走出来，脚步匆匆，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
　　照微没动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屋里传来马管事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　　“周大死了，李二走了，王三也走了……下一个是谁？是我吗？”

　　灯灭了。

　　屋里陷入黑暗。

　　照微慢慢从墙根下退出来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　　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刀。

　　她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马管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些东西我都收好了，没人找得到。”

　　什么东西？

　　是那本随身带着的账？

　　还是别的什么？

　　还有那个低哑的声音——“那边自有办法。”

　　那边。

　　那边是谁？

　　秦氏？

　　还是票号的人？

　　她不知道。

　　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
　　周大死了，李二走了，王三也走了。所有经手过那六批粮的人，都没了。

　　除了一个人——

　　马管事。

　　他还活着。

　　他手里还有那本账。

　　照微加快脚步，往回走。

　　---

　　回到屋里，青芝还等着。

　　见她平安回来，青芝松了一口气，赶紧迎上来：“姑娘，怎么样？”

　　照微没说话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
　　青芝给她倒了一杯热茶，她没喝，就那么看着那杯茶，看着热气往上飘。

　　“马管事手里有一本账。”她说，“那本账能定人的罪。”

　　青芝的眼睛亮了亮。

　　“那咱们……”

　　“拿不到。”照微打断她，“他随身带着，谁也不给。”

　　青芝愣住了。

　　照微端起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茶有点苦，没有甜腥味。

　　她放下茶杯，看着青芝。

　　“那个低哑的声音，你听出来是谁了吗？”

　　青芝摇头：“奴婢没听见。”

　　照微点点头。

　　她也听不出来。那声音压得太低，像是故意变了调。

　　但她记住了一句话——“那边自有办法。”

　　那边。

　　这个“那边”，和姐姐说的“月入不对”，和那些回执，和那些票号的流水，都是一条线上的。

　　只要找到这条线，就能找到那个人。

　　“青芝，”她站起来，“明天你再去打听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姑娘说。”

　　“打听打听，马管事说的‘那边’，有可能是指谁。”

　　青芝点点头。

　　照微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　　夜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，忽然想起姐姐那本账册上写的几个字：

　　“清河庄。”

　　清河庄。

　　那些红绳麻袋来的地方。

　　那些粮出去的地方。

　　那个周嬷嬷被送去的地方。

　　她要去那里。

　　但现在还不行。

　　现在她要在府里，把这条线查清楚。

　　窗外，夜风吹过，芭蕉叶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