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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人事剪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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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五。
照微把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这个日期。
五天过去了。那六笔出库的记录,那些被刮掉的名字,那张没记完的回执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她需要更多。
可库房的账她看过了,能查的都查了。接下来要查的,是账房。
是那些她看不到的账。
“姑娘。”青芝掀帘子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针线房的姐妹递话来,说账房那边出事了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儿晚上,账房走了两个人。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一个姓陈的先生,一个姓刘的学徒,都是干了三四年的老人。说是家里有事,辞工不干了。”
照微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辞工?”
“是。”青芝说,“走得急,连夜收拾的东西,今早就不见人影了。针线房的姐妹说,她们去送的时候,那陈先生脸色很难看,一句话都不肯多说。”
照微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账房走了两个人。
干了三四年的老人。
连夜走的。
她想起裴既白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完美的意思是,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
准备什么?
准备有人来查。
所以先把人清走。
“青芝,”她转过身来,“那两个人,是管什么的?”
“陈先生管出库记账,刘学徒是帮他跑腿的。”青芝说,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陈先生在账房干了四年,一直管出库这一块。咱们府上出去的粮,都是他经手的账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出库。
那六笔出库,那些被刮掉的名字,那些对不上的回执——都是出库的事。
管出库的人,走了。
“他家里出了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摇头,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陈先生家里没什么人,就一个老娘,住在城外。他平时很少请假,干活也仔细,账房的人都挺敬重他。”
照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姓刘的学徒呢?”
“他是去年才来的,跟着陈先生学记账。人挺老实,话不多,针线房的姐妹和他不熟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一个干了四年的老人,一个刚来的学徒,一起走了。
不是巧合。
是有人要他们走。
“姑娘,”青芝轻声问,“您在想什么?”
照微没回答,只问:“陆承安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什么动静。”青芝说,“还是那样,每天来账房,待上一天,傍晚回去。针线房的姐妹说,他这两天心情不错,见了人还笑呵呵的。”
心情不错。
走了两个人,他心情不错。
照微攥紧了窗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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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王嬷嬷来了。
照微看见她进门,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,起身迎上去。
“王嬷嬷怎么来了?”
王嬷嬷摆摆手,没坐,只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对牌,放在桌上。
“姑娘,核验牌该还了。”
照微看着那块对牌,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我这就去拿。”
她走到柜子前,把那块对牌拿出来,递给王嬷嬷。
王嬷嬷接过去,看了看,收进袖子里。
“姑娘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照微看着她,没说话。
王嬷嬷也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姑娘不说,老身也知道。”她说,“账房走了两个人,是吧?”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王嬷嬷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老身多嘴一句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两个人,不是自己走的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有人递了话。”王嬷嬷说,“让他们走。不走,就有麻烦。”
“谁递的话?”
王嬷嬷摇摇头。
“老身不知道。老身只知道,昨儿下午,陈先生去了一趟账房,出来的时候脸色就白了。然后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。”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昨儿下午。
陈先生去了一趟账房。
见了谁?
陆承安?
还是别人?
“姑娘,”王嬷嬷看着她,“老太太让老身带句话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老太太说,姑娘查完了,就好好守孝。别的事,有别人管。”
照微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嬷嬷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照微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青芝从屋里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姑娘,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?”
照微没回答。
她走回屋里,在桌边坐下。
老太太让王嬷嬷带话——“别的事,有别人管。”
别人是谁?
裴既白?
还是老太太自己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两个人,是被逼走的。
有人不想让她查到出库的事。
那个人,知道她在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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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微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今天的事:
账房走了两个人。管出库的陈先生,跟了他四年的学徒。
陆承安心情不错。
王嬷嬷来收对牌,说那两个人不是自己走的。
老太太带话,让她别查了。
风声呼呼地吹,吹得窗纸轻轻响。
照微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的青灰色。
她想起姐姐那张脸,苍白,瘦削,躺在床上,抓着她的手。
“月入不对……粮仓有问题……”
姐姐查到什么了?
查到出库有问题?
查到回执有问题?
查到账房有问题?
她查到的那天,是不是也被人递了话——“别查了”?
她没听。
然后她就死了。
照微攥紧了被角。
窗外,风声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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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青芝从外头回来,脸色发白。
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照微坐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陈先生……死了。”
照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回家的路上,马车翻了,摔下山崖。”青芝的声音发抖,“今早有人在城外发现的,人和车都摔烂了,认了好久才认出来。”
照微慢慢站起来。
马车翻了。摔下山崖。
昨儿晚上走的,今早就死了。
“那个学徒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摇头,“没人看见他。针线房的姐妹说,他好像没和陈先生一起走,是分开走的。”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分开走的。
活着还是死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陈先生不是意外死的。
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下一个地方。
照微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外面是个阴天,风很大,吹得芭蕉叶哗哗响。那些叶子全黄了,摇摇欲坠。
她看着那些枯叶,忽然想起那六笔出库的记录。
八月十七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空白。
八月十九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空白。
八月二十二,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空白。
那些经手人是谁?
是陈先生记的账吗?
他知不知道那些出库是怎么回事?
他走了,死了,没人知道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青芝在她身后,声音发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还查吗?”
照微没回头。
她看着那些枯叶,看着它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查。”她说。
青芝愣住了。
照微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“陈先生死了,但他留下过东西。”她说,“账本、笔记、私账,总会留下点什么。”
青芝抿了抿嘴。
“可是姑娘,咱们怎么找?他人都没了,家在哪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照微走回桌边,拿出那本账册,翻开。
“姐姐记过。”她说,“她记过每一个账房先生的名字、住址、家里几口人。陈先生住在城外三十里铺,家里有个老娘。”
青芝凑过来看,那页上果然写着:
“陈有田,三十里铺人,母在,独子。”
照微合上账册。
“青芝,我要去一趟三十里铺。”
青芝的脸白了。
“姑娘!您怎么能去?您还在守孝,不能出府……”
“我不出府。”照微说,“你出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照微看着她,“你替我跑一趟。去三十里铺,找陈有田的家,看看他老娘还在不在,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。”
青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照微看着她,等她的回答。
半晌,青芝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去。”
照微拍拍她的手。
“小心些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青芝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照微叫住她,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碎银,塞到她手里,“带上这个。万一要用钱。”
青芝接过银子,揣进怀里,掀帘子出去了。
照微站在屋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