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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姐姐旧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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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既白走后,照微在桌边坐了很久。
灯油耗尽了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屋里陷入黑暗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
青芝不敢进来,只在门口守着。
照微就那么坐着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裴既白说的那些话:
“查到能定人的时候,再来找我。”
“完美的意思是——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姐姐走的那天,我在城外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姐姐走的那天,她在床边守着。姐姐抓着她的手,说了那两句话,然后手就松了。她喊人,喊大夫,喊了好久,没人来。
等大夫来的时候,姐姐已经凉了。
那时候她没想过为什么大夫来得那么慢。现在想想,是有人不想让大夫来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:“子时三刻——天干物燥——”
照微睁开眼睛。
她站起来,摸黑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账册,翻开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字上。姐姐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“三月,回执十七张。”
“四月,回执十九张,少一张。”
“五月,回执二十一张,全。”
“六月,回执二十二张,全。”
“七月,回执二十三张,全。”
“八月……”
八月没记完。
姐姐记到八月的时候,停笔了。
为什么停?
是被人打断了?
还是她发现了什么,不敢记了?
照微翻到前面,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回执数字,从三月到七月,逐月增加。三月十七张,四月十九张,五月二十一张,六月二十二张,七月二十三张。
每个月增加一两张。
回执的多少,和什么有关?
和出库的多少有关。
出库越多,回执越多。
那八月呢?
八月应该有多少张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另一件事——八月有三批粮出库,一百二十石一批,共三百六十石。如果每批粮都有回执,那八月至少应该有三张回执。
姐姐记了吗?
记了,但没记完。
那张没记完的回执,是谁的?
是八月十七那一批的?
还是八月十九的?
还是八月二十二?
照微盯着那断掉的笔迹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她能找到那几张回执,就能对上那些出库记录。
可是回执去哪了?
被谁拿走了?
她想起姐姐最后那几天,神志不清的时候,抓着裴既白的手说“回执不对,别信账房”。
回执不对。
不对在哪里?
是数量不对?
还是内容不对?
还是——回执本身是假的?
照微合上账册,走到窗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,在沈家,姐姐教她看账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七八岁,姐姐十二三岁。姐姐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一本账册,手里拿着一叠回执,一张一张地对。
“你看,”姐姐指着那张回执,“这张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五,入库的粮食是三十石。你再看看账册上,三月十五这一页,入库写的是多少?”
她凑过去看,账册上写的是“三十石”。
“对得上。”她说。
姐姐点点头,把那张回执放到一边,拿起下一张。
“这张是三月十六的,入库二十石。账册上呢?”
她翻到三月十六那一页,上面写的是“二十石”。
“也对得上。”
姐姐又点点头。
那时候她不懂姐姐为什么要一张一张地对。现在她懂了。
姐姐在教她——什么是对得上,什么是对不上。
对得上的,是正常的。对不上的,就是有问题的。
姐姐教了她三年。
三年里,她学会了看账,学会了算数,学会了那些回执、票号、流水之间的弯弯绕绕。
她以为姐姐只是让她多学点东西,将来好嫁人、好管家。
现在她才知道,姐姐是在教她怎么查。
查那些不对的东西。
照微转过身,走回桌边,点了一盏新灯。
灯火亮起来,照亮了那本账册。
她翻开第一页,从三月开始,一页一页地看。这一次,她看的不是回执数量,而是账册上那些数字后面的备注。
每一笔出库入库,后面都有一个人名。
“三月十七,出库三十石,经手:周大。”
“三月十九,入库二十石,经手:李二。”
“三月二十一,出库四十石,经手:王三。”
周大、李二、王三——都是库房的小厮。
她往后翻,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,每一笔都有人名。
翻到八月,她停住了。
八月十七那一笔,出库一百二十石,经手人写的是——
空白。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揉了揉眼睛,凑近了看。不是空白,是被人刮掉了。那个位置有刮痕,墨迹被刮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八月十九,也是空白,也有刮痕。
八月二十二,也是空白,也有刮痕。
九月的那三笔,同样空白,同样刮痕。
照微的手指抚过那些刮痕,指尖能感觉到纸面微微的凹陷。
有人把经手人的名字刮掉了。
谁刮的?
马管事?
还是别人?
她继续往后翻。十月的记录还没开始,只有空白的页面。
她翻到最后,合上账册。
那六笔出库,经手人的名字都没了。
可是——
如果没有经手人,那回执上签的是谁的名字?
照微站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回执上要有经手人的签字,粮才能出库。经手人签字了,回执才能带回来。现在经手人的名字被刮掉了,那回执上的签字是谁的?
假的。
那回执是假的。
或者说,那些回执根本就没带回来。
所以姐姐数的那些回执,才会少。
少的那些,就是这六笔。
照微停下脚步。
那六张回执,去哪了?
被送到票号去了。
票号每个月来人,每个月送信封。信封里装的,就是这些回执。
秦氏要那些回执做什么?
做账。
做那套没人知道的账。
每个月,那些回执变成票号里的流水,变成秦家收到的银子。
姐姐发现了这个,所以她要死。
照微慢慢坐回桌边。
她拿起那截红绳,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红绳,回执,票号,秦家。
这些事,像一根线上的珠子,一个一个串起来了。
可是还缺一样东西——
证据。
能定人的证据。
裴既白说得对,光知道“有问题”没用,要拿到能定人的证据。
那些回执,如果能找到,就是证据。
票号的流水,如果能拿到,就是证据。
马管事那本随身带着的账,如果能拿到,就是证据。
还有——
姐姐留下的这些东西,也是证据。
照微翻开那本账册,看着姐姐写的那些字。
三月,四月,五月,六月,七月。
姐姐一笔一笔地记,一张一张地数。
她在等一个人,在她走后,把这些东西捡起来,继续查下去。
照微合上账册,放在胸口。
灯油又浅了,火苗开始跳。
她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句话:
“灯要灭了,就加点油。人要走了,就留点东西。”
姐姐留了。
红绳,账册,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她要把这些东西,变成能定人的证据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