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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世子查口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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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的时候,是第三天。
照微已经三天没出门。她把那本账册翻烂了,把那几个日期看了几百遍,把那截红绳攥得发热。她在等一件事——
等裴既白来找她。
她知道他会来。
那张方胜递出去之后,他给了她核验牌。她拿着核验牌去查了库房,查到了那六笔出库。现在,她手里的东西,足够让他亲自来一趟。
果然。
第三天傍晚,青芝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姑娘,世子爷来了。”
照微站起来,拢了拢头发,走到门口。
裴既白站在院子里,一身玄色衣裳,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没带人,一个人来的。
照微福了福身:“世子。”
裴既白看着她,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里。
青芝识趣地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裴既白在桌边坐下,看着照微。
“坐。”
照微坐下,和他隔着那张桌子。
桌上放着一盏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在两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你递的那张方胜,”裴既白开口,“‘耗损八百石,库房有锁新,姐姐留红绳’——这三件事,你查清楚了?”
照微看着他,没直接回答。
“世子想问哪一件?”
裴既白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都问。”
照微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账册,翻开,放在他面前。
“耗损八百石,是这个数。”她指着那几行记录,“八月十七、八月十九、八月二十二,三批出库,各一百二十石,共三百六十石。九月三批,又是三百六十石。加起来七百二十石。”
裴既白低头看着那些数字,没说话。
“账房报的耗损是八百石,”照微继续说,“差八十石。那八十石,要么是虚报,要么是另有去处。”
裴既白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库房锁新呢?”
照微把账册翻到另一页。
“那间锁新的库房,放的是暂存粮。”她说,“马管事亲自管,钥匙只有他有。暂存粮不入账房的大账,另有一套账本,马管事随身带着。”
裴既白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见过那本账?”
“没有。”照微说,“但我知道它在。”
裴既白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红绳呢?”
照微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红绳,放在桌上。
裴既白低头看。红绳绕两圈,系死结,绳头留一指长。绳子有点旧,边角带着一点烧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清河庄的记号。”照微说,“出库的粮袋都要系这种红绳,一数绳头就知道有多少袋。姐姐教过我。”
裴既白拿起那截红绳,对着灯看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
“姐姐屋里。”照微说,“妆台后面的墙缝里。塞得很深,像是故意藏起来的。”
裴既白沉默了一会儿,把红绳放回桌上。
“你觉得这三件事,和你姐姐的死有关?”
照微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世子觉得无关吗?”
裴既白没说话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裴既白开口:
“你姐姐走的那天,我在城外。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府里说是病故,体弱,熬了三年,熬不住了。”
他看着那盏灯,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“可我知道不是。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世子知道?”
裴既白没回答她的问题,只继续说:
“她最后那几天,我去看过她。她躺在床上,抓着我的手,说了两句话。”
他停住了。
照微等着。
“她说——‘回执不对,别信账房。’”
照微的瞳孔缩了缩。
回执不对。别信账房。
和“月入不对,粮仓有问题”一样,都是方向,没有证据。
“我问她什么回执,她说不出。”裴既白的声音更平了,“她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,说几句就喘,喘完又忘。我只当她是病糊涂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照微。
“后来你告诉我,她说‘月入不对,粮仓有问题’。加上这两句,就是四句。”
照微攥紧了手指。
四句。
月入不对。粮仓有问题。回执不对。别信账房。
姐姐临死前,把能说的话,都说了。
只是没人听懂。
“所以,”照微慢慢开口,“世子从一开始就知道,姐姐不是病死的?”
裴既白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照微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世子为什么不做?”
裴既白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做什么?”
“查。”照微说,“查回执,查账房,查那些不对的地方。”
裴既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为我没查?”
照微愣住了。
裴既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我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,“你姐姐走后第七天,我就开始查。查回执,查账房,查那些她说过不对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发现,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照微听着。
“账房的账,对得上。”裴既白说,“库房的粮,对得上。回执的单子,一张不少。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,都对得上。完美的账,完美的人,完美的府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照微。
“完美的意思是——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照微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世子才……”
“所以才什么都不做。”裴既白走回桌边,坐下,“因为没有证据。没有证据,掀不开任何事。秦氏是继母,老太太要体面,宗族要太平。我一个人,手里什么都没有,拿什么掀?”
他看着照微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你找到了三样东西。耗损八百石,库房锁新,红绳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。
“那你告诉我——这些,能定谁的罪?”
照微被他问住了。
耗损八百石,能定谁的罪?账房可以说粮食霉了,库房可以说损耗大了,谁也定不了。
库房锁新,能定谁的罪?一间锁着的库房,什么罪也没有。
红绳,能定谁的罪?一根绳子,能当证据吗?
不能。
这些东西,只能证明“有问题”,不能证明“谁干的”。
照微慢慢攥紧了手指。
裴既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东西——是失望,还是别的什么?
“你查了这么多,”他说,“但你没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证据不是用来让人信服的。”裴既白说,“证据是用来定人的。定不了人的证据,等于没有。”
照微沉默了。
裴既白站起来。
“你手里这些东西,先留着。别给任何人看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他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来,“继续查。查账本上的名字,查经手的人,查那些回执到底去了哪里。查到能定人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来找我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照微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青芝从外面进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姑娘,世子爷他……”
照微没说话。
她看着桌上那截红绳,看着那本账册,看着那盏跳动的灯。
裴既白的话在脑子里转:
“查到能定人的时候,再来找我。”
能定人。
她要查的,不只是“有问题”,而是“谁干的”。
谁经手的?
谁签的字?
谁拿走的回执?
谁在账本上做的假?
谁——杀了姐姐?
她慢慢攥紧了那截红绳。
窗外,夜风吹过,芭蕉叶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