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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回执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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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微一夜没睡。
她把那几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把那些出库记录一行一行抄下来,把日期、数量、目的地全部对齐。
八月十七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八月十九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八月二十二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九月初四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九月初九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九月十四,一百二十石,清河仓。
六笔,七百二十石。
可账房报的耗损是八百石。
差八十石。
那八十石去哪了?
她盯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账本上的每一行。入库、出库、耗损,三栏数字对来对去,总差那么一点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回执。
姐姐数的那些回执。
出库要有回执,入库也要有回执。每一笔粮运出去,都要有一张回执带回来,证明粮到了、收了、入库了。
姐姐数的那些回执,是不是就是这些出库的回执?
“三月,回执十七张。”
“四月,回执十九张,少一张。”
“五月,回执二十一张,全。”
少的那些回执,是不是就是被人拿走的那些?
照微翻身坐起来,披了衣裳走到桌边,把姐姐那本账册翻到最后几页,看着那些数字。
三月十七张,四月十九张少一张,五月二十一张全,六月二十二张全,七月二十三张全,八月……
八月没记完。
她盯着那断掉的笔迹,手指慢慢攥紧了账册。
八月发生了什么?
八月十五,姐姐去了清河庄。
八月十七、十九、二十二,三批粮从库房运出去,运到清河仓。
姐姐在庄子上,看见了那些粮。
然后她回来,就不对劲了。
然后她的回执记录,就断了。
照微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灰白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
她忽然有一个念头——
那些回执,还在吗?
姐姐数的那些回执,是被收走了,还是被她藏起来了?
翠儿被卖了。周嬷嬷被送走了。姐姐屋里的东西被收走了。
但姐姐藏东西的地方,不止一个。
那截红绳,就是从墙缝里找到的。
还有没有别的地方?
“青芝。”她站起来。
青芝从外间进来,揉着眼睛:“姑娘,天还没亮透呢……”
“陪我去姐姐屋里。”
青芝愣住了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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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照微带着青芝往东跨院走。
姐姐的屋子还锁着,门上挂着锁,是新的。照微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锁,心里数了数——守屋子的婆子,这会儿应该去厨房领早饭了。
“青芝,盯着人。”
青芝点点头,退到院门口望风。
照微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簪,插进锁眼里,慢慢转动。
姐姐教过她这个。小时候在沈家,姐姐带她去库房偷糖吃,就是这样开锁的。那时候她觉得好玩,现在才知道,姐姐教她的每一样东西,都有用。
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照微推门进去。
屋里空了。妆台、柜子、箱子,全都空空荡荡。姐姐用过的东西,被收得干干净净,连一块布料都没留下。
照微站在屋子中央,看着那些空了的家具,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翻。
妆台后面——没有。
柜子底下——没有。
床板下面——没有。
墙壁上的每一道缝——没有。
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什么都没有。
姐姐藏东西的地方,被人找到了。
照微站在屋子中央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“姑娘。”青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压得很低,“婆子快回来了。”
照微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转身走出去,把门锁好。
她们刚拐过墙角,守屋子的婆子就从另一头过来了,手里端着粥碗,哼着小曲。
照微靠在墙上,等婆子进了院子,才带着青芝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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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照微坐在桌边,一言不发。
青芝不敢问,只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。
照微看着那杯茶,茶汤是琥珀色的,和那碗姜茶一样。
她忽然开口:
“青芝,你说那些回执,会去哪里?”
青芝愣了愣,想了想: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是被人拿走的,那应该在拿走的人手里。”
“谁拿走的?”
青芝摇头。
照微也没再问。
她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没有甜腥味。
她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柜子前,把那本账册拿出来,翻开。
那些回执数字还在。三月十七张,四月十九张少一张,五月二十一张全……
少的那些,去了哪里?
是谁拿走的?
拿走的人,想掩盖什么?
她翻到八月那一页,看着那断掉的笔迹。
姐姐没记完的那一笔,是不是就是八月十七的那张回执?
她记到一半,被人打断了?
还是她记完了,被人撕走了?
照微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些回执,是证据。
只要找到一张,就能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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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青芝从外头回来,脸色古怪。
“姑娘,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今儿一早,陆承安去了库房,和马管事吵了一架。”
照微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吵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说,“吵得很凶,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后来马管事摔了账本,陆承安摔门走了。”
照微站起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陆承安走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”
信封。
又是信封。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牛皮纸。”青芝说,“封口盖着红印。”
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牛皮纸信封。红印。
和票号送来的一模一样。
“那信封是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芝说,“姐妹说,陆承安从库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就拿着那个信封。可能是马管事给他的。”
马管事给陆承安的信封。
里面装的是什么?
是回执?
还是别的什么?
照微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阴着,风里带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。
她想起马管事那张脸,黑瘦,精亮,说话总是堆着笑。
还有陆承安那张脸,圆滑,和气,见谁都客客气气。
这两个人,面和心不和。
现在吵翻了。
为什么吵?
因为耗损账?
因为那些出库的粮?
还是因为那个信封?
“青芝,”她转过身来,“去打听打听,马管事和陆承安,以前有没有吵过架。”
青芝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照微叫住她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打听打听,那个信封,最后去了哪里。”
青芝应了,快步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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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雨下起来了。
青芝回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了,但眼睛亮着。
“姑娘,打听出来了。”
照微把干帕子递给她,让她擦脸。
青芝擦了擦,凑到照微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那个信封,陆承安拿回账房了。针线房的姐妹说,她亲眼看见的,陆承安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,出来的时候,手里空了。”
“放进去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青芝说,“姐妹说,陆承安进屋待了一盏茶的工夫,出来的时候,信封就不见了。肯定是藏起来了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账房。
信封。
陆承安藏起来了。
藏在哪里?
账房的柜子里?
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“还有一件事,”青芝压低声音,“马管事那边,奴婢也打听了。针线房的姐妹说,马管事以前和陆承安吵过几次,都是为账的事。但吵完了,过几天又和好了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照微听着,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幅图:
马管事管库房,陆承接管账房。库房的粮出去,账房的账记上。两个人,一个管物,一个管账。本来应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但总是吵架。
吵什么?
吵账对不上?
吵回执少了?
吵分钱不均?
照微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两个人,不是铁板一块。
有缝。
只要找到那条缝,就能撬开。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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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照微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事:
八月十七、八月十九、八月二十二,三批粮出库。
九月又三批,一共七百二十石。
耗损报八百石,差八十石。
回执少了。
姐姐的账册断了。
陆承安和马管事吵架了。
陆承安藏了一个信封。
那些事,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,缺一根线穿起来。
那根线在哪里?
她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的青灰色。
雨声里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票号每月都来人。
每月都来,每月都送信封。
那个信封里,装的是什么?
是银票?
是账单?
还是——回执?
照微猛地坐起来。
对。
回执。
姐姐数的那些回执,少了的那几张,会不会就是被送到票号去了?
票号要回执做什么?
做账。
做那套没人知道的账。
秦氏的月入。
每个月,侯府的钱粮流出去,变成回执,变成票据,变成票号里的流水,最后变成秦家收到的银子。
那些回执,就是证据。
姐姐找到了那些证据,所以她要死。
照微攥紧了被角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