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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临时核验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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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掌柜那张水印纸,在照微脑子里转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把那本账册翻了一遍又一遍,把那截红绳看了又看,把那碗姜茶的甜腥味想了又想。所有的线索像一盘散珠子,散在脑子里,缺一根线穿起来。
那根线,在账房。
在那些她看不到的账本里。
“姑娘,”青芝端茶进来,压低声音,“针线房的姐妹说,陆承安这几日天天往库房跑,和马管事关起门来说话,一说就是小半个时辰。”
照微抬起头。
“库房那边呢?”
“马管事的病好了。”青芝说,“昨儿就出来走动了,在库房院里转了好几圈,盯着人搬东西。”
搬东西。
照微放下账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十月了,院子里的芭蕉叶全黄了,耷拉着脑袋,风一吹就哗哗响。她看着那些枯叶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耗损账是每季一报。第三季度的耗损,月底就要报。
今天是九月二十一。还有九天。
“青芝,”她转过身来,“去打听打听,今年的秋粮入库了没有。”
青芝应了,快步出去。
照微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笔,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:
“九月二十一,陆承安与马管事连日密谈。秋粮将入。”
写完之后,她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慢慢转着。
耗损八百石。
秋粮入库。
暂存粮要还。
限期六个月。
这些事,都是连着的。
缺的那根线,就在账房。
可她进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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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青芝回来了。
“姑娘,打听出来了。秋粮今儿早上开始入库的,要入三天。库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,马管事亲自盯着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青芝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奴婢听针线房的姐妹说,今儿下午,世子爷去了库房。”
照微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世子爷?”
“是。”青芝说,“待了小半个时辰,和马管事说了好些话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还是不好看。”
照微站起来。
“他走了多久了?”
“小半个时辰。”青芝说,“这会儿应该回自己院子了。”
照微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她去见他?
以什么名义?
一个守孝的陪嫁庶女,夜里去见世子,传出去是什么名声?
她慢慢走回窗边,站住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远处,世子院子的方向隐隐约约有灯光。
她看着那点光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他也在查。
他也在找那根线。
那天他接完文书,去查账房,去查库房,手在抖,但什么都没说。
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
他也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。
照微转过身来。
“青芝,磨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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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照微让青芝去了一件事。
把那封信,递到世子手上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
“第三季度耗损将报,姑娘想看,世子可有办法?”
她没署名,但裴既白知道是谁写的。
青芝去了小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,脸色古怪。
“姑娘,信递到了。世子看了,没说话。”
照微等着。
“然后他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问——‘她想要什么权?’”
照微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笑了。
他懂了。
她想要什么权?
她想要看账的权。
不是偷看,不是硬闯,是明明白白、合乎规矩的权。
“青芝,研墨。”
她又写了一封信:
“耗损核验权。临时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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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消息来了。
不是信,是一个人。
老夫人院里的王嬷嬷。
照微看见她进门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却不动声色,起身迎上去。
“王嬷嬷怎么来了?快请坐。”
王嬷嬷摆摆手,没坐,只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。
“姑娘,老太太让老身把这个送来。”
照微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。
是一张对牌,巴掌大小,木制的,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核验牌”。
牌子的背面,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:暂核本年第三季度库房耗损,限七日内归还。
照微攥着那块牌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老太太说了,”王嬷嬷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姑娘想查,就正大光明地查。查完了,把对牌还回去,把查到的结果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烂在肚子里。”
照微抬起头,看着她。
王嬷嬷也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姑娘,老身多一句嘴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老太太让姑娘查,不是偏疼姑娘,是想知道——那八百石的耗损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照微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王嬷嬷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照微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青芝从屋里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姑娘,这是什么?”
照微把对牌递给她看。
青芝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姑娘!您……您怎么做到的?”
照微没回答。
她走回屋里,把那块对牌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木牌很轻,刻字很浅,但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这不是老太太给的。
这是裴既白给的。
只有他,知道她想要什么权。
只有他,能让老太太点头。
青芝在旁边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照微把那块对牌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
“青芝,我们去库房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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库房院里,秋粮入库正忙。
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来,过秤,登记,然后搬进库房。小厮们跑来跑去,满头大汗。马管事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账本,扯着嗓子喊:“轻点放!别摔了!”
照微走到院门口,被一个小厮拦住。
“姑娘留步,库房重地,外人不得入内。”
照微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对牌,递到他面前。
小厮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赶紧让开。
“姑娘请进。”
照微走进院子,径直朝马管事走去。
马管事看见她,脸色也变了。他放下账本,堆起笑迎上来:“沈姑娘怎么来了?这地方脏,别脏了姑娘的鞋……”
照微把对牌往他面前一递。
马管事看见那块牌子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老太太让我来核验第三季度的耗损。”照微说,“马管事,账本在哪里?”
马管事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看着那块对牌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“姑娘,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您……您稍等,小的去取。”
他转身往库房里走,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照微站在原地,等着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些麻袋上。她看见麻袋口系着绳子,是普通的麻绳,不是红绳。
她想起那截红绳,想起姐姐塞进墙缝里的那个记号。
那些红绳,是清河庄的。
这里的粮,不是从清河庄来的。
马管事从库房里出来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。
“姑娘,这是第三季度的耗损账。”他把账本放在一张条凳上,“姑娘慢慢看,小的去那边盯着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马管事。”照微叫住他。
马管事停住,没回头。
“这些账本,”照微说,“是原本,还是抄件?”
马管事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半晌,他回过头来,脸上堆着笑:“姑娘说笑了。账房的东西,哪有什么原本抄件?都是原本。”
照微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管事的笑容越来越僵。
“姑娘慢慢看,小的去忙了。”
他快步走了。
照微低下头,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。
日期、品名、入库数、出库数、耗损数。
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
她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看到第三本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那是一页出库记录。日期是八月十七,出库粮食一百二十石,目的地写的是“清河仓”。
照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八月十七。
姐姐八月十五去的清河庄,住了七八天。
八月十七,正好是她在庄子上的时候。
她往下看。下一行,八月十九,又是一百二十石,目的地还是清河仓。
再下一行,八月二十二,还是一百二十石。
三天,三百六十石。
照微继续往后翻。九月的记录里,也有几笔出库,目的地同样是清河仓。
她数了数,从八月到九月,一共六笔,七百二十石。
七百二十石。
她合上账本,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马管事。
马管事正站在库房门口,和一个小厮说话。他的背对着她,但照微能感觉到,他在用余光盯着这边。
她把账本翻回那一页,把那几个日期和数字记在心里。
然后她合上账本,走向下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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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后,照微从库房出来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院子里的人少了大半,只有几个小厮还在收拾东西。
马管事迎上来,堆着笑:“姑娘看完了?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账本都在这儿,马管事收好。”
马管事接过账本,抱在怀里,犹豫了一下,问:“姑娘看出什么了?”
照微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核验一下。”
马管事的眼神闪了闪,笑着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姑娘慢走。”
照微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马管事,”她说,“清河仓的粮,是咱们府上供的吗?”
马管事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干笑一声,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照微说,“我看账本上有好几笔出库,都是往清河仓去的。”
马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那是……那是暂存在咱们府上的粮,调回仓里去。官面上的事,姑娘就别问了。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库房院,走出夹道,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。
青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:“姑娘,怎么样?”
照微没说话,一直走回屋里,关上门,才把那几个数字说出来:
“八月十七,一百二十石。八月十九,一百二十石。八月二十二,一百二十石。九月还有三笔,一共七百二十石。”
青芝愣住了。
“这些粮……都是往清河仓去的?”
照微点点头。
“可清河仓不是官仓吗?咱们府上的粮,怎么会往官仓里送?”
照微看着她。
“那些粮,不是咱们府上的。”
青芝更糊涂了。
照微走到桌边坐下,拿出那本账册,翻到空白的一页,把那几个日期和数字记下来。
“那是暂存粮。”她说,“借咱们府上的名头,暂存在库房里的。现在要调回去了。”
青芝慢慢明白了。
“所以那些耗损……”
“对。”照微说,“八百石的耗损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八月十七。八月十九。八月二十二。
姐姐在清河庄的那些天,这些粮,一车一车,从侯府库房运出去,运到清河仓。
姐姐看见了什么?
看见了那些车?
看见了那些麻袋?
看见了麻袋口的红绳结?
照微攥紧了笔杆。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