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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账不许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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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。
照微醒来的时候,窗外天还没亮透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青灰色,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——
票号来人。许掌柜。赏银二钱。每月一趟。牛皮纸信封。红印。
她翻身坐起来,披了衣裳走到桌边,翻开那本账册。
昨天记的那行字还在:九月十七,票号来人,许掌柜,赏银二钱。
她拿起笔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:陆承安收信封,秦氏后至账房。
写完,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青芝推门进来,端着热水,见她已经起了,愣了一下:“姑娘今儿醒得真早。”
照微合上账册,放回柜子里。
“青芝,今天我想去账房。”
青芝的手顿了顿,把铜盆放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昨天您刚去过,差点被那许掌柜撞见。今天再去……”
“今天不去夹道。”照微说,“我从正门走。”
青芝愣住了:“正门?账房的人能让您进?”
“不进去。”照微说,“就在门口,找陆承安说话。”
青芝不明白,但没再问。她服侍照微梳洗完毕,换了件素净的衣裳,往账房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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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房院门口,还是昨天那两个小厮。
见照微走来,两人都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迎上来,陪着笑:“沈姑娘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找陆管事。”照微说。
小厮笑容顿了顿:“陆管事正忙着呢,姑娘有什么事,小的可以代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照微打断他,“他忙完了,麻烦通传一声。”
小厮被她堵得没话说,讪笑着退回去,和另一个小厮嘀咕了几句。那个小厮转身进了院子。
照微站在门口,也不往里走,就那么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陆承安从院子里出来,脸上堆着笑,快步迎上来:“沈姑娘!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请进快请进……”
照微没动。
“陆管事忙,我就不进去了。”她说,“就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陆承安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又绽开: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我想看看今年各月的耗损账。”
陆承安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事……小的上回跟您说过,耗损账得老夫人点头才能看。姑娘要是想看,得先去问老夫人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”照微看着他,“老太太说,这事让我来问你。”
陆承安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照微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照微面无表情,由着他看。
半晌,陆承安干笑一声:“姑娘说笑了。老太太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照微打断他,“我在撒谎?”
陆承安被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“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一步,“不是小的不给您看,实在是……这账房有账房的规矩。姑娘一个内宅女眷,看这些账做什么?传出去,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照微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陆承安被她看得发毛,脸上的肌肉抽了抽。
“这样吧,”他放软了语气,“姑娘要是实在想看,等过些日子,老太太身子好些了,姑娘再去请个示下。只要老太太点头,小的立马把账本送到姑娘屋里,成不成?”
照微还是没说话。
陆承安的笑容快挂不住了。
这时候,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,边走边说:“陆管事,那单据我落了一张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人看见了照微,愣住了。
是昨天那个许掌柜。
他今天换了件深蓝绸衫,手里拿着一叠纸,看见照微,眼睛眯了眯,然后笑了。
“哟,这不是昨天那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照微脸上转了一圈,“针线房的姑娘?”
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不动声色。
陆承安愣住了,看看许掌柜,又看看照微:“许掌柜认识她?”
许掌柜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昨天在门口碰见过一面。这位姑娘说是来送账册封皮的,我瞧着她长得齐整,还赏了块银子。”他看着照微,“姑娘怎么今儿又来了?这回是送什么?”
照微没说话。
陆承安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难看。他盯着照微,眼神阴晴不定。
许掌柜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又笑了:“怎么,这位姑娘不是针线房的?那我认错人了?”
照微知道不能再装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许掌柜,声音很稳:“我不是针线房的。我是沈家二姑娘,世子的亡妻是我嫡姐。”
许掌柜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绽得更开:“原来是沈姑娘。失敬失敬。”
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姑娘来账房,是要查账?”
“是。”照微说,“我想看耗损账,陆管事不让。”
许掌柜转头看陆承安,笑容不变:“陆管事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沈姑娘是大姑娘的亲妹妹,看看耗损账怎么了?又不是看你的私账。”
陆承安脸色铁青,说不出话。
许掌柜又转向照微,把手里的那叠纸往上抬了抬,露出下面一张的一角。
“姑娘,不是我说,这府上的账,乱得很。您想看耗损账,不如先看看这个——”
他把那叠纸往袖子里收,动作不快,像是故意让照微看见。
照微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纸是淡黄色的,比寻常纸张略厚,边角压着暗纹。暗纹里有一个字,看不清楚,但隐约是个“汇”字。
票号的水印纸。
她只看了一眼,许掌柜就把纸收好了。
“姑娘,”他笑着说,“账房的事,慢慢来。您要是真想看,改日去我们票号坐坐,我请您喝茶。”
他拱了拱手,越过照微,走了。
照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陆承安在她身后,咬着牙说:“沈姑娘,您还有事吗?”
照微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陆管事忙吧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陆管事,”她说,“昨天许掌柜赏我的那块银子,我回去称了称,是二钱。票号的人,出手都这么大方吗?”
陆承安的脸色更白了。
照微没等他回答,继续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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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青芝迎上来,满脸紧张:“姑娘,怎么样?”
照微走到桌边坐下,没说话。
青芝不敢再问,站在一边等着。
过了很久,照微才开口:
“青芝,你见过票号的水印纸吗?”
青芝愣了愣:“水印纸?没见过。”
“那种纸,”照微比划了一下,“淡黄色的,比普通纸厚,对着光能看见暗纹。”
青芝摇头。
照微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角纸。那个“汇”字,是汇通票号的字号。
那张纸上写着什么?
是账单?
是回执?
还是别的什么?
许掌柜是故意让她看见的。
为什么?
他和陆承安不是一伙的吗?
还是——他另有所图?
照微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本账册,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。
“九月十七,票号来人,许掌柜,赏银二钱。”
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:
“九月十八,许掌柜出示水印纸一角,上有‘汇’字。”
写完,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天又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