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藤花庄园》唐谨瑜

28、礼物 那句“

　　那句“你自己信吗”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，轻飘飘地，却精准地刺破了靳玉苼自我堆砌的悲壮气球。
　　他脸上那副为爱痴狂的痛苦表情僵住了。
　　“你……什么意思？”靳玉苼的声音有些发干，眼里的怒火被一丝错愕和不安所取代。
　　杜纳希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，纯粹是嘲弄。
　　“字面意思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的虚拟木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却像踩在了靳玉苼的心尖上，“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，听起来都那么感人肺腑，连你自己都快被感动了吧？”
　　“我说的都是真的！”靳玉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瞬间拔高了音量，“难道你忘了我们以前……”
　　“我没忘。”杜纳希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　　“我记得。我记得在‘时光简’，你给我讲双子星的传说。我也记得，你说毕业后要带我去看双星日落。”
　　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高大的书架，扫过那些飘散在空气里的虚拟光尘。
　　“你看，你连场景都复刻得一模一样，就是为了勾起这些回忆，对吧？”
　　靳玉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，他以为杜纳希终于被打动了。
　　可杜纳希接下来的话，却像一盆冰水，从他头顶浇下。
　　“可是靳玉苼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怀念的、你执着于复刻的，根本不是我，也不是我们的过去。”
　　杜纳希的眼神锐利如刀，一片片剐着靳玉苼最后的伪装。
　　“你爱的，是你记忆里那个对你百依百顺、满眼崇拜的少年。你爱的，是那个能证明你比霍奇森·奥古斯都更加更优秀的幻觉。”
　　“我于你而言，从来都不是爱人。”
　　杜纳希微微停顿，吐出了最残忍的三个字。
　　“是战利品。”
　　“不！不是这样的！”靳玉苼向后踉跄了一步，脸色瞬间煞白，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血色。他构建了那么久的情深义重，就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彻底否定了。
　　“怎么不是？”杜纳希反问，步步紧逼，“你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夺回来。那你告诉我，‘边境渎职案’里枉死的那三百多名士兵，他们是谁的战利品？紫藤星上被你推进深渊的原住民，他们又是谁的战利品？”
　　“你的爱，太昂贵了，靳玉苼。它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之上，冰冷，又自私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那是必要的牺牲！”靳玉苼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。
　　“是吗？”杜纳希轻笑一声，笑声里满是讥诮。
　　他抬起自己的左手，看着手腕上那个已经淡化、却依然存在的标记烙印。
　　“你刚才问我，忘没忘了被强迫标记的痛苦和屈辱。”
　　靳玉苼的呼吸一滞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　　杜纳希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皮肤，眼神却变得异常柔软，那是靳玉苼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　　“我当然记得。很痛，也很不甘心。”
　　“但是，”他话锋一转，抬眼看向靳玉苼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，“那之后呢？霍奇森他，用二十年的时间，一点一点地，试图弥补这个伤痕。”
　　“他的爱，或许笨拙，或许霸道，一开始甚至让我窒息。他会因为我跟别人多说一句话就吃闷醋，会笨手笨脚地学着给我做营养餐，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，用他那双沾过血的手，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，直到我重新睡着。”
　　“他不像你，会说那么多好听的话。他只会做。”
　　“我们争吵，我们冷战，我们彼此伤害，但我们也在每一次风雨过后，把对方抱得更紧。这道伤疤，早就不再是屈辱的烙印了。”
　　杜纳-希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千钧。
　　“它是我和他共同经历过风雨的证明，是我们修补过彼此裂痕的勋章。它提醒着我，我的幸福，是我自己选择，并亲手守护的。”
　　“它或许不完美，但它真实、温暖，并且只属于我和我的家人。”
　　杜纳希深深地看着靳玉苼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，一字一顿地宣告。
　　“这里面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了。”
　　没有位置了……
　　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重锤，彻底砸碎了靳玉苼心中最后一点妄念。
　　他一直以为，杜纳希是不幸福的，是被迫的，是需要他去“拯救”的。这是他所有疯狂行径的基石，是他为自己铺就的道德高地。
　　可现在，杜纳希亲手推倒了这座高地，告诉他，那上面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　　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神涣散，“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……”
　　“你记忆中的少年，”杜纳希冷漠地接过话头，“早在你决定用别人的生命去换取自己前程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，是霍奇森上将的伴侣，是霍思琛和霍逸辰的父亲。”
　　他微微扬起下巴，像是在宣读一份神圣的誓词。
　　“我叫，杜纳希·安德里亚。”
　　每一个字，都像是在和过去的那个自己，那个活在靳玉苼幻想中的“纳希”，做着最彻底的切割。
　　虚拟书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　　靳玉苼呆呆地站在原地，他精心营造的旧梦场景，此刻看来滑稽又可悲。那些温暖的灯光，此刻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。
　　他输了。
　　输得一败涂地。
　　他不仅没能动摇杜纳希，反而被对方扒光了所有伪装，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欲望和野心。
　　杜纳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心中再无半分波澜。
　　这场会面，该结束了。
　　他抬起手腕，那里，个人光脑的待机微光，在谈话的全程中，一直安静地闪烁着。
　　“谈完了。”杜纳希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，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不曾出口。
　　他对着靳玉苼，露出了今晚最后一个，也是最冰冷的一个微笑。
　　“谢谢你的坦白，靳总督。”
　　他轻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惊雷在靳玉苼的脑海中炸响。
　　“我想，联邦监察部，会对你这份‘深情’的剖白，很感兴趣。”
　　什么？！
　　靳玉苼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！
　　他猛地看向杜纳希的手腕，那微弱的光芒此刻在他眼里，如同地狱业火！
　　录音！
　　他竟然在录音！
　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吗？！
　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靳玉苼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眼睁睁地看着杜纳希对他做了一个“再见”的口型，然后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、数据化。
　　“不——！”
　　他嘶吼着扑上前去，却只抓到了一把溃散的数据流。
　　杜纳希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　　随着他的退出，这个被靳玉苼强行构建起来的虚拟书店，也失去了支撑。天花板、书架、桌椅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素化，崩塌，化作无数纷乱的代码，在空中狂乱地飞舞，最后归于一片纯粹的黑暗。
　　就像他那场做了二十年的，关于爱情和权力的美梦。
　　……
　　意识回归现实。
　　杜纳希缓缓睁开眼，眼前是霍奇森书房里熟悉的陈设。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窗外是首都星璀璨的夜景，真实的星光点点，取代了刚才虚假的桂花香气。
　　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，胸中郁结多年的那口浊气，终于彻底吐了出来。
　　世界清明，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。
　　他低头，点开光脑，将一段刚刚保存好的音频文件选中。
　　收件人，是霍奇森的首席律师。
　　他没有多写一个字，只是在邮件正文里附上了一句话。
　　【听证会的最后一份证物，送到了。】
　　点击，发送。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，正对上书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霍奇森。
　　男人一身家居常服，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门口的阴影里，眼神复杂，里面有心疼，有愧疚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、滚烫的骄傲。
　　他显然，听到了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