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藤花庄园》唐谨瑜

29、听证会

　　霍奇森没有追问，杜纳希也没有解释。
　　那个对视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真正的战场，从来不在幽静的书房，而在联邦最高议会那片冰冷的、模拟着浩瀚星河的穹顶之下。
　　联邦最高议会大厦。
　　这里是整个阿尔法星域的权力中枢，宏伟的古典廊柱与简约的未来科技交织，空气中连一丝尘埃都带着肃穆的味道。
　　今天，这份肃穆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　　霍奇森一身笔挺的上将制服，肩上象征着赫赫战功的将星熠熠生辉。他坐在被质询席上，面容冷峻，身形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峦，任凭周遭暗流汹涌。
　　“霍上将。”
　　质询席的另一端，马歇尔元帅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，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你如何解释，在你伴侣杜纳希阁下名下的紫藤星生态保护区内，发现了大规模非法开采高纯度能源矿的痕迹？这是对联邦法律的公然践踏，还是你个人爱情童话背后，藏着的肮脏交易？”
　　话音尖锐，直指核心。
　　旁听席的贵宾区，杜纳希身着一套深色正装，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。他身旁坐着面沉如水的霍老爷子和安德里亚公爵。
　　他的表情平静无波，但紧紧交握的双手，指节处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　　霍奇森的目光甚至没有投向马歇尔，只是淡淡地看向主持听证会的议长：“我申请由我的律师团队做出回应。”
　　“准许。”
　　霍奇森的首席律师，一位金发干练的Beta女性，起身走上发言台。她没有急着反驳，而是先向议会展示了一份文件。
　　“这是紫藤星自划为杜纳希阁下私人财产后，所有的矿产交易账目。每一笔都清晰可查，资金流向明确。其中最大的一笔交易，买家是‘诺亚方舟’集团，而这个集团的最大股东，是马歇尔元帅您的外甥，克里先生。”
　　一句话，全场哗然。
　　马歇尔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正常，冷哼道：“一派胡言！我外甥的商业行为与我何干？别想转移焦点！”
　　律师微微一笑，并不与他争辩，接着调出了第二份证据。
　　“那么，我们再来看当年的‘边境渎职案’。”
　　大屏幕上，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开始飞速滚动，最终定格在一份军事情报分析报告上。
　　“通过对当年战时情报系统的数据回溯和战场模拟，我们发现，导致霍奇森上将指挥的第七舰队陷入包围的关键情报，在发出前三分钟，曾被一个高级权限账户篡改过。”
　　律师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：“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，最终锁定了这个账户的物理地址。它不属于军方任何一个情报部门，而是来自于时任总督办公室首席秘书，靳玉笙先生的副官——林克的个人光脑！”
　　轰！
　　如果说刚才只是哗然，现在整个议会大厅已经响起了无法抑制的惊呼。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证人席上那位一直保持着温和微笑的男人——新晋的行政总督，靳玉笙。
　　“我申请传唤证人，靳玉笙总督。”霍奇森的律师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　　靳玉笙整理了一下衣领，从容地走上证人席。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悲伤。
　　“是的，林克曾是我的副官。我完全没有想到，他会背着我做出这样背叛联邦、构陷同僚的事情。或许……或许是因为他嫉妒霍奇森上将的家世与战功，才做出了这等糊涂事。我为此感到万分痛心和自责。”
　　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顺便还把脏水泼回了世家阶级。
　　他环视全场，眼神真挚而坦诚：“我承认，我曾爱慕安德里亚阁下，那是年少时最纯粹的情感。但我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任何人。我所做的一切，只是希望揭露一个被权力粉饰的真相，让大家看到，光鲜的紫藤花下，也可能隐藏着罪恶。”
　　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，几乎要让不知情的人为他鼓掌。一个出身卑微、为了揭露权贵黑幕、甚至不惜公开自己昔日爱慕之情的悲情英雄形象，跃然纸上。
　　马歇尔元帅的嘴角，已经带上了一丝得意的冷笑。
　　一个死去的副官，能证明什么？
　　然而，就在这时，霍奇森的律师收到了来自杜纳希的示意。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转向议长：“议长阁下，我方还有最后一份证据，想要呈上。”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一段……来自靳玉笙总督本人亲口陈述的录音。”
　　靳玉笙脸上的悲情瞬间凝固了。
　　他死死地盯住旁听席上的杜纳希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不可能，他明明检查过，那间虚拟书店里没有任何录音设备！
　　杜纳希没有看他，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前方的议会徽章。
　　在议长的准许下，一段音频被接入了公共播放系统。
　　寂静的大厅里，首先响起的是靳玉笙那熟悉而深情的声音，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。
　　“纳希，回来吧。他给你的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，你看看你，连自由都没有。只有我，才懂你那颗向往自由的心。”
　　“你所看到的那些负面新闻，那些对霍奇森的指控，没错，都是我做的。我会一步步扳倒他，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你从他身边‘解救’出来。我会给你真正的幸福。”
　　清晰的承认，没有任何剪辑的痕迹。
　　靳玉笙的脸，在一瞬间变得煞白，毫无血色。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　　录音还在继续。
　　一个清冷、坚定，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响起。那是杜纳希的声音。
　　“我的幸福，是我自己选择并亲手守护的。它或许不完美，但它真实、温暖，并且只属于我和我的家人。这里面，早已没有你的位置。”
　　“你记忆中的少年，早在你决定用别人的生命换取前程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死了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，是霍奇森上将的伴侣，霍思琛和霍逸辰的父亲，杜纳希·安德里亚。”
　　“……而我的爱人，他给了我整个宇宙。”
　　录音结束。
　　整个议会大厅死一般的寂静。
　　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反转震得说不出话来。靳玉笙亲口承认构陷霍奇森、操纵舆论，而他那套关于“拯救”与“不幸福”的虚伪说辞，在杜纳希冷静而决绝的回应下，显得无比滑稽、可笑。
　　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这是伪造的！”
　　靳玉笙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回过神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。他像个疯子一样想要扑向杜纳希，却被两名高大的法警死死按住。
　　他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野心、所有的不甘，在这一刻，都成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笑话。
　　他最后的目光，没有看向审判席，而是绝望地、死死地望向杜纳希。
　　可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平静，和那双遥遥与霍奇森对视的眼眸。
　　那眼神里，传递的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，无声的支持与信任。
　　马歇尔元帅的脸色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，一片铁青。他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　　议长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，发出庄严的声响。
　　“肃静！”
　　“鉴于新证据的出现，本次听证会性质发生重大转变。我宣布，立即对行政总督靳玉笙、及其所有涉案人员启动全面刑事调查！休庭！”
　　法槌落定，审判终局。
　　靳玉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，被法警拖出了大厅。
　　人群开始骚动，记者们疯狂地向前涌动，闪光灯几乎要将整个大厅照成白昼。
　　混乱中，马歇尔元帅没有立刻离场。他站在原地，隔着攒动的人头，阴冷地看了一眼被警卫护在中心的霍奇森，又看了一眼安然坐在贵宾席的杜纳希。
　　他的眼神里，没有一个政治家失败后的颓丧与不甘。
　　那是一种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，在盘算着掀翻整个棋盘时，才会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