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藤花庄园》唐谨瑜

27、最后的会面 霍奇森

　　霍奇森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，那上面的旧伤疤，此刻却传来最真实的热度，将他从冰冷的回忆深渊里拽了出来。
　　“我陪你去。”霍奇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。
　　杜纳希却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回那个过时的终端上，屏幕的光映着他过分平静的脸。
　　“不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自己去。有些事，总要亲手做个了结。”
　　这不仅仅是一次会面，更是一场告别仪式。他要去亲手埋葬那个盘踞在他记忆里近十年的、名为“靳玉苼”的幻影。
　　霍奇森凝视着他，从那双剔透的眼眸里，他没有看到丝毫的犹豫或软弱，只看到了尘埃落定后的决绝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最终松开了手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顿了顿，他又补充道：“罗宾会在后台监控整个虚拟链接，有任何异常，我会立刻切断。”
　　杜纳希微微颔首，算是应允。
　　他知道，霍奇森的“好”，不是放任，而是他所能给予的、最深沉的信任。
　　……
　　【时光简】书店。
　　首都星大学城外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老店，早已在十多年前的城区改造中被拆除。
　　可现在，它却以1:1的精度，被复刻在了这个全息虚拟场景里。
　　杜纳希推开那扇虚构的木门，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、程序设定好的声响。空气中，弥漫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和桂花的甜香，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境。
　　太完美了，完美得让他想吐。
　　他甚至记得，当年这家店的桂花香，其实是老板为了遮盖地下室的霉味，点的劣质熏香。而这里的香气，却是用最顶级的香料分子模拟出来的，纯粹，干净，没有一丝杂质。
　　就像靳玉苼想让他记住的那个过去一样，干净得虚假。
　　一个穿着复古白衬衫的身影，正站在靠窗的书架旁，侧影清瘦，宛如当年那个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少年。
　　听到铃声，靳玉苼转过身。
　　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，眼底布着几缕血丝，却依旧强撑着一抹温柔的笑意，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为情所困的痴人。
　　“纳希，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。
　　杜纳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内心毫无波澜。
　　眼前的场景，眼前的人，就像一部制作精良却剧情烂俗的老电影，他甚至能猜到下一句台词。
　　他没有走过去，只是站在门口，隔着几米远的距离，冷淡地看着靳玉苼的表演。
　　“有事快说，我时间不多。”
　　靳玉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杜纳希会是这般不留情面的开场白。但他很快调整过来，眼中的痛楚之色更浓了。
　　“纳希，你还记得吗？”他缓步走来，目光扫过周围高大的书架，“我们曾在这里约定，要一起去双子星看双星日落。为了这个约定，我拼了命地往上爬……”
　　他停在杜纳希面前，相隔一步之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深情。
　　“我做到了，纳希。我站在了双子星的最高处，成了那里的总督，可你……却不在我身边了。”
　　杜纳希静静地听着，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。
　　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。
　　原来，在靳玉苼的逻辑里，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，那些被他当做晋升阶梯的同僚的性命，都只是为了一个少年时代的约定？
　　真是……伟大啊。
　　见杜纳希不为所动，靳玉苼眼底闪过一丝急切，他上前一步，试图抓住杜纳希的手。
　　杜纳希下意识地后退，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　　这个细微的动作，彻底刺痛了靳玉苼。
　　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扭曲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：“你就那么怕他吗？他能给你什么？一个冰冷的军衔和一个华丽的牢笼！”
　　他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刀子，死死地钉在杜纳希的手腕上，那里，霍奇森留下的永久性标记烙印，在虚拟场景柔和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　　“你看看你的手！那上面有他暴力留下的永久烙印！你忘了吗？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被他强迫标记的吗？那种痛苦，那种屈辱，你都忘了吗？！”
　　“我在前线拼死拼活，得到你被他强占的消息时，我恨不得毁了整个世界！”
　　靳玉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，情绪激动到了极点，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尽了委屈的人。
　　“我做的所有事，隐瞒情报，排除异己，不择手段……所有的一切！”他往前逼近一步，几乎是吼了出来，“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积攒足够的力量，把你从他身边夺回来，名正言顺地！”
　　他的声音在小小的书店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自我感动的悲壮。
　　他以为，这番“深情”的剖白，至少能换来杜纳希一丝一毫的动容。
　　然而，没有。
　　杜纳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，甚至，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　　他终于开口了。
　　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敲在靳玉苼的耳膜上，让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“靳玉苼，”杜纳希轻轻地叫着他的全名，语气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。
　　“你说的这些话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目光冰冷如刀，直直刺入靳玉苼的眼底。
　　“你自己信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