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唯一不过敏的光 ...
-
周一清晨的风还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,不冷不热,拂在皮肤上时,像一层轻薄柔软的纱。
天刚亮透不久,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教学楼旁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,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,风一吹,便跟着轻轻摇晃,明明灭灭,像谁藏在心底不肯说出口的心事。
谢清凝背着一只浅灰色的双肩书包,走得很慢,脚步轻得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他身形清瘦,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,眉眼干净清俊,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种常年不散的淡白,像被精心养护、却又天生脆弱的瓷娃娃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,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,仿佛周遭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触碰,都能让他瞬间碎裂。
事实上,也的确如此。
从他记事起,他的世界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包裹着。父母的呵护、医生的叮嘱、旁人刻意保持的距离,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——
他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不能随意奔跑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情绪大起大落,更不能被别人随意触碰。
那种触碰对他而言,不是简单的肌肤相贴,而是一根冰冷尖锐的针,猝不及防扎进皮肤,刺破血管,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随之而来的是细密恐怖的红疹、窒息般的胸闷、心脏尖锐的钝痛,严重时,甚至会直接休克,危及生命。
先天性的心动性应激性心源综合症,伴随严重接触性过敏。
这是医生给他下达的判词。
罕见,无解,只能小心养护,终生规避刺激源。
所以谢清凝从小就习惯了安静,习惯了疏离,习惯了对所有人都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不喜欢热闹,不擅长应付旁人过分的热情,更害怕那些突如其来、未经允许的触碰。
对他而言,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,没有声音,没有目光,没有突如其来的靠近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周末过后的返校日,也是他从医院出来之后,第一次回到学校。
谢清凝抬眼,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校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。
心脏毫无预兆地,轻轻一顿。
温向晴就站在香樟树下,背着黑色的双肩包,身形挺拔,充满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活力。
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勾肩搭背吵吵闹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却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,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。
在看见谢清凝的那一瞬,少年原本平静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,像被阳光骤然点亮的星辰,又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,瞬间充满了光彩。
“谢清凝!这里!”
温向晴几乎是立刻抬起手,朝他用力挥了挥,声音清亮,带着藏不住的开心,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。
周围有路过的同学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,温向晴却毫不在意,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黏在谢清凝身上,一刻也没有移开。
谢清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对所有人都设防,对所有触碰都恐惧。
唯独对这个人,是例外。
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。
温向晴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靠近他、拍他的肩、拉他的手、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却不会让他发病的人。
别人一碰,他就浑身不适,严重时直接休克;可温向晴碰他,他只会心跳加快,只会指尖发烫,只会有一种细微却清晰的暖意,从被触碰的地方,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连医生都无法解释这诡异的例外。
只有谢清凝自己隐约明白——这不是病好了,也不是体质突然变强,而是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被他划进了与全世界都不同的区域。
是唯一的例外。
是唯一的救赎。
也是唯一的禁忌。
温向晴已经快步朝他跑了过来,脸上带着灿烂又干净的笑,像一束毫无保留撞进他清冷世界里的光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才到呢。”
温向晴停在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,额角沾着一点薄汗,却丝毫不影响那份少年意气的好看。
“你昨天出院的时候我本来想送你回家的,我妈非要拉着我先回去,说不打扰你休息。”
他说着,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谢清凝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轻轻一蹙,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担心: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头还晕不晕?胸口会不会不舒服?要是实在撑不住,我们就跟老师请假,再回去休息一天也没关系的。”
谢清凝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,心脏轻轻一软,声音轻而淡:
“我没事,已经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温向晴还是不放心,凑近了一点,仔细打量他,“你可不许骗我,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,别硬撑。”
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。温向晴身上带着淡淡的白茶香,还有少年人独有的、干净温暖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谢清凝的呼吸几不可查地轻了半拍,却没有像面对旁人那样下意识后退,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任由对方靠近。
若是换做别人,这样突如其来的近距离,早已让他浑身紧绷,不适蔓延。
可在温向晴面前,他只会觉得安心。
“没骗你。”
谢清凝轻轻重复了一遍,眸色清淡,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认真。
温向晴这才稍稍放下心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,立刻从手里拎着的袋子中拿出一个印着小碎花的白色保温袋,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清凝面前。
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温向晴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,“我妈早上六点就起来给你熬的小米粥,放了一点点冰糖,养胃又清淡,医生不是说你现在要吃点温和的东西吗,这个最适合你了。”
谢清凝垂眸,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保温袋。袋子还带着温热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外层,一点点传到他的指尖。
那一点温度不烫,却格外清晰,顺着指尖一路往上,轻轻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,最后悄悄落进心底。
他长这么大,除了父母,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地惦记着他的身体,惦记着他喜欢什么、适合什么。
温向晴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。
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谢清凝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。
他不习惯接受旁人这样直白又细致的好,更不习惯被人这样放在心上。
“不麻烦啊。”温向晴眨了眨眼,理所当然地开口,“我们是同桌,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?你昨天都进医院了,我再不盯着你好好吃饭,万一你又不舒服了怎么办?”
他说着,直接把保温袋塞进谢清凝怀里,生怕他拒绝:
“拿着拿着,快点趁热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我跟我妈说好了,以后我天天给你带早餐,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,脸色红润润的。”
谢清凝抱着那只温热的保温袋,指尖微微收紧。
袋子不大,却像是抱着一整个沉甸甸、又暖又软的温柔。
他抬眼,看向眼前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,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推辞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一个字。
轻得像一片云,却足够认真。
温向晴立刻笑得更开心了,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他很自然地伸手,接过谢清凝肩上的书包,单手拎在自己肩上,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半分突兀。
“我帮你拿,你抱着粥就行。”温向晴笑得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“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,一切重活累活都交给我。”
谢清凝看着他自然接过自己书包的手,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,轻轻加快。
换做别人,这样突然的触碰、突然的靠近,早已让他浑身不适,甚至引发应激反应。
可温向晴的触碰。
永远是例外。
没有针刺痛楚,没有红疹窒息,只有清晰的、让人心尖发颤的暖意。
他对全世界都过敏,唯独对温向晴,百无禁忌。
这到底是上天垂怜,给他灰暗受限的人生一丝光亮,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惩罚,让他拥有靠近的资格,却永远不能拥有动心的权利。
谢清凝不知道,也不敢深想。
两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。
清晨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,陆续有学生走进校门,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构成一幅鲜活又热闹的青春画面。
换做平时,谢清凝只会觉得这样的热闹嘈杂又疲惫,只想尽快躲开,回到安静的地方。
可今天,身边站着温向晴,那些喧嚣仿佛都被自动隔绝在外,只剩下身边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,和两人之间安静又安稳的氛围。
温向晴很自然地走在他外侧,替他挡开身边来往拥挤的同学,动作自然又贴心,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。
有人不小心朝这边撞过来时,他会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,将谢清凝护在自己身后,等对方过去之后,再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子,继续和他说话。
“对了谢清凝,昨天你表姨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
温向晴一边走,一边小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满,“她怎么能随便碰你呢?还把花送到你面前,明明知道你身体不好,对花粉过敏,这也太不小心了。”
谢清凝垂着眼,目光落在地面上晃动的光斑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不能随便动手啊。”
温向晴皱了皱眉,依旧有些不高兴,“以后你离她远一点,要是她再拉你、碰你,你就赶紧躲开,实在躲不开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挺直脊背,语气认真又坚定,像一只护食的小狗:“你就叫我,我帮你挡着。谁都不能随便欺负你,更不能随便碰你。”
谢清凝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。
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承诺。
只是一句少年人随口说出的保证。
却在他心底,悄然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波澜。
他从小到大,听过太多小心一点、别靠近别人、保护好自己。
却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——
你不用害怕,我会护着你。我会帮你挡着。
谢清凝抬眼,悄悄看向身边的少年。温向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阳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发梢上,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,明亮耀眼,像小太阳一样,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谢清凝的心脏,轻轻发闷。
不是病发的疼痛,是心动的慌乱。
他飞快垂下眼,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声音轻淡得像一片被风吹过的云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温向晴立刻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,“我们是同桌,我肯定要护着你。”
同桌。
朋友。
谢清凝在心底,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贪心。
能以这样的身份待在温向晴身边,能被他这样惦记、这样照顾、这样护着,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。
至于那些不该有的、超出界限的心动——
他必须藏好。
藏到谁也看不见,连温向晴都不会察觉的地方。
藏到,烂在心底,一辈子都不说出口。
上午的四节课过得平静而安稳。
谢清凝依旧是那个安静乖巧的学生,坐姿端正,听课认真,笔记写得干净整齐,从不走神,也从不插话。老师提问时,他会轻声细语地回答,答案准确,声音清浅,让人听着便觉得舒服。
温向晴坐在他旁边,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听课,没过多久就有些坐不住,时不时侧过头,偷偷看一眼身边的同桌。看他微微垂着的眼睫,看他干净白皙的侧脸,看他握着笔、修长干净的手指,看他认真听课时,安静又专注的模样。
每看一眼,心底就忍不住悄悄软一下。
他家同桌,怎么能这么好看,又这么乖。
温向晴自己都没察觉到,他看向谢清凝的目光里,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在意与温柔。
谢清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年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,
不刺眼。
不冒犯。
只是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担心,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直白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,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安静听课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注意力,早已不知不觉,大半都落在了身边人的身上。
他能闻到温向晴身上淡淡的白茶香,能感觉到温向晴偶尔不经意间,靠近过来的温度,能清晰分辨出,温向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与其他人的不同。
他对全世界都保持警惕。
唯独对温向晴。
放下所有防备。
下课铃声响起,老师刚一离开教室,班里立刻热闹起来。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,有人凑在一起聊天,有人拿出零食分享,还有人追逐打闹,喧闹声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温向晴立刻侧过身,面向谢清凝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谢清凝,你累不累?要不要趴下来休息一会儿?要是有人吵到你,我帮你把他们赶走。”
谢清凝轻轻摇头:“不累。”
“那你喝点水。”温向晴立刻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他面前,“我这个是温水,不烫,你喝点润润嗓子。”
谢清凝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水杯,杯壁上还残留着温向晴手心的温度。
他沉默了几秒,没有拒绝,轻轻拿起水杯,小口喝了一点。温水滑过喉咙,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,舒服得让人放松。
温向晴看着他乖乖喝水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,心里软乎乎的,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。
他家同桌,真的太乖了。
乖得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照顾他,一直护着他。
“对了谢清凝,下午有体育课,你要不要跟老师请假?”温向晴忽然想起这件事,立刻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担心,“体育课要跑步,还要自由活动,人那么多,万一撞到你怎么办?你身体刚好,不能剧烈运动的。”
谢清凝握着水杯的手指一顿,轻轻放下杯子,垂眸道:“我在旁边休息,不运动。”他不想再特殊化,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病,被单独对待,被格外关照。他只想和普通人一样,和温向晴一样,正常上课,正常放学,正常待在教室里,待在操场上,待在他身边。
温向晴看出他眼底的坚持,没有强行反对,只是认真地点点头:“那也行,那你下午一定要乖乖坐在看台上,不许乱跑,不许随便站起来,更不许让别人碰到你。我打球的时候也会一直看着你,你要是有一点不舒服,立刻挥手叫我,我马上跑过来,知道吗?”
他絮絮叨叨,叮嘱个不停,像个操心的小大人。
谢清凝听着,心底一点点泛起暖意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