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碰不得，只许我碰》云传子

5、禁区里的心动 下午的

　　下午的体育课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　　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，便让大家自由活动。男生们一窝蜂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，整个操场瞬间充满了活力。
　　温向晴不放心地把谢清凝送到看台边，找了一个人少、安静又干净的位置，让他坐下。
　　“你就坐在这里，哪里都别去。”温向晴蹲在他面前，认真叮嘱，“我就在下面打球，一抬头就能看见你，你要是渴了、累了、不舒服了，马上叫我，我立刻过来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谢清凝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，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　　“那我过去了啊。”温向晴一步三回头，依依不舍地朝篮球场走去，走了几步又停下，再次回头，“你真的不许乱跑！”
　　谢清凝忍不住，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不乱跑。”
　　得到保证，温向晴这才放心地跑向球场，加入同学之间的打球队伍。谢清凝安静地坐在看台上，目光下意识地，落在球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上。
　　少年奔跑、跳跃、传球、投篮，动作利落帅气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。
　　阳光下，他的笑容灿烂耀眼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却丝毫不影响那份少年意气的好看。
　　那是谢清凝永远无法拥有的模样。
　　健康，鲜活，自由，热烈。
　　像太阳。
　　这样好的少年，有着光明的未来，璀璨的人生。
　　而他，是只能站在阳光下，却永远不能奔跑的影子。
　　他始终觉得，像温向晴这样好的人，不应该为自己付出太多。本来就是自己高攀了，永远也配不上他，能和他认识，是上天赐予自己最大的恩赐。
　　谢清凝轻轻收回目光，拿出放在身侧的笔记本，慢慢翻开，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看书。
　　他喜欢安静，喜欢文字，喜欢那些藏在纸页间、不用与人接触的世界。
　　可没看几行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了过来。风不算大，却刚好吹在他放在身侧的笔记本上。
　　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没等谢清凝伸手按住，那本薄薄的笔记本直接被风卷了起来，轻飘飘飞出看台，一路落在了操场正中央的跑道上。
　　谢清凝下意识站起身，想下去捡。
　　可他刚一动，球场上一道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。
　　“谢清凝，你别动！”
　　温向晴的声音清晰传来，带着一丝紧张。他原本正在打球，眼角余光一直牢牢盯着看台上的人，在看见笔记本被风吹走的那一刻，几乎是立刻丢下球拍，不顾一切朝这边冲过来。
　　他跑得太快，太急，像一阵风。
　　谢清凝站在看台上，看着少年朝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　　温向晴很快冲到跑道中央，弯腰捡起那本笔记本，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立刻转身，朝看台上跑回来。
　　“你看，我帮你捡回来了，一点都没脏。”温向晴笑得一脸得意，像等着被夸奖的小狗，高高举起手里的笔记本，“我厉害吧？”
　　他跑得太急，脚下没注意，被跑道边缘轻轻一绊。身体猛地往前一倾，失去平衡，眼看就要朝着看台上的谢清凝狠狠摔过去。
　　谢清凝瞳孔微微一缩，几乎是本能地，立刻伸出手。在温向晴即将摔倒的那一瞬，他稳稳扶住了少年的胳膊。两人的手掌，在半空中，毫无预兆地，轻轻相触。
　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，静止了。
　　温向晴顺势稳住身体，愣了几秒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差点摔倒。他松了口气，拍了拍胸口，一脸庆幸：“还好还好，差点摔了，幸亏你扶了我一下。”
　　他笑得没心没肺，完全没注意到，谢清凝扶着他的指尖，正在微微发着抖。
　　不是因为不适，不是因为过敏，是因为心跳太快，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，快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　　温向晴的手心温热干燥，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薄汗，温度清晰地透过皮肤，传到谢清凝微凉的指尖。
　　那一点温度不烫，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压抑的情绪。
　　谢清凝对别人一碰就休克，一碰就发病。
　　可对温向晴，他只会心跳失控，只会心慌意乱，只会在被触碰的那一刻，全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。
　　这是他藏得最深、也最危险的秘密。
　　温向晴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，低头看了看两人相触的手，又抬头看向谢清凝略显苍白的脸，脸色瞬间一变，立刻紧张起来。
　　“谢清凝，你、你没事吧？”温向晴声音都有些发紧，连忙小心翼翼地站稳，不敢再靠他太近，“我是不是弄到你了？让你不舒服了？对不起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马上松开——”
　　他说着，就要立刻收回手。
　　谢清凝却先一步，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，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，指节微微蜷缩。
　　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温向晴的温度，滚烫，清晰。
　　挥之不去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谢清凝抬眼，眸色清淡如水，看不出任何异样，只是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点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　　他在撒谎。
　　他不是累，是心动到几乎无法自持，是慌到只能用平静伪装，才能掩饰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
　　温向晴却信以为真，他总是义无反顾地相信他。看着谢清凝苍白的脸，更加担心，却又不敢再靠近，只能站在下面，仰着头，小声道：“那你快点坐下休息，别站着了。笔记本我给你放好，以后风大我帮你拿着，再也不让它吹走了。”
　　谢清凝轻轻点头，没有说话，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。温向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，生怕他突然不舒服。
　　谢清凝坐在看台上，垂着眼，看着自己刚刚扶过温向晴的那只手。
　　指尖干净，没有一丝红疹。
　　手臂光洁，没有一点过敏的痕迹。
　　只有心底，一片兵荒马乱。
　　体育课结束，放学的铃声还没响，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。谢清凝没有立刻回去，他借口身体不适，独自来到了医务室。
　　医务室里很安静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，不刺鼻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　　校医给他简单量了血压，测了心跳，确认一切正常，只是叮嘱他不要剧烈运动，不要情绪起伏太大，便转身去忙别的事情。
　　很快，医务室里只剩下谢清凝一个人。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　　谢清凝缓缓抬起左手，轻轻卷起衣袖。
　　白皙纤细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，光洁细腻，没有一丝一毫过敏的痕迹，没有红疹，没有红肿，没有任何可怕的纹路。
　　只有刚才被温向晴碰到的地方，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。
　　那是心跳太快、情绪太激动留下的生理性泛红，不是病，不是痛，只是心动。
　　谢清凝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　　心脏平稳地跳动着，没有疼痛，没有窒息，没有休克。
　　只有一种又酸又软、又慌又乱的情绪，一点点从心底漫上来，填满四肢百骸。
　　母亲的话，再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响起，一字一句，沉重得像一块石头，压在他心头。
　　“阿凝，我再告诉你一遍。小晴那孩子，心地好，对你也真心，你和他当朋友，和他接触，和他做兄弟，妈妈都不反对。但是——绝对不能爱上他。”
　　绝对不能爱上他。
　　谢清凝闭了闭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。他怎么会不知道。他比谁都清楚，爱上温向晴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　　他的身体不允许，他的家庭不允许，他的病情不允许。这段注定没有结果、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，更不允许。
　　他对全世界都过敏，唯独对温向晴例外。
　　这本该是上天最大的恩赐。
　　可这份恩赐，却偏偏伴随着最残忍的禁忌。
　　他可以靠近，可以触碰，可以待在他身边，可以和他说话，可以和他做同桌、做朋友。
　　却唯独不能动心，不能喜欢，不能爱。这比永远不能靠近，更折磨人。
　　谢清凝缓缓松开按住胸口的手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　　他可以对所有人冷漠、疏离、保持距离。
　　他可以对所有触碰警惕、抗拒、本能躲避。
　　唯独对温向晴，他做不到，也舍不得。
　　舍不得他的关心，舍不得他的照顾，舍不得他的笑容，舍不得他身上，那束唯一能照进他清冷世界里的光。
　　医务室的门，被轻轻推开。
　　温向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，额角带着运动过后未干的薄汗，校服领口微微敞开。
　　一进门，他的目光就直直锁定在病床上坐着的少年身上，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　　“谢清凝！”
　　他几步冲到床边，声音都在微微发抖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：“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医务室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是不是刚才我碰到你了？我去叫校医！你等着，我马上叫校医过来！”
　　温向晴说着，立刻转身就要跑。手腕却在这一刻，被轻轻拉住。
　　谢清凝的手指纤细微凉，轻轻攥着他的手腕，没有用力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，轻轻一拉。
　　温向晴整个人一僵，下意识停住脚步，再也迈不开步子。
　　他愣在原地，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那只微凉的手。
　　很轻，很软，很小心。
　　这是谢清凝第一次，主动拉他。
　　不是不小心，不是无意间，是主动。
　　温向晴的耳尖，毫无预兆地，一点点红了，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　　谢清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，只是抬眼看他，眸色安静而温和，声音轻而清晰：“我没事。只是有点累，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　　温向晴僵在原地，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，他僵硬地慢慢转过身，蹲在谢清凝面前，仰着头，仔细打量他的脸色，小声又不安地问：“真的没事吗？是不是……我刚才在操场弄到了你，你才不舒服的？”
　　他一直记着谢清凝身体不好，不能随便被人触碰。
　　温向晴现在满心都是自责，都在怪自己太不小心，怪自己跑得太快，怪自己差点摔倒，怪自己害谢清凝不舒服。
　　谢清凝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担心与自责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，轻轻攥紧。
　　他多想告诉眼前这个人。
　　你碰我，我不会有事。
　　你是全世界唯一不会让我过敏的人。
　　你是我的例外，我的救赎，我的光。
　　可他不能。
　　这是母亲一直叮嘱他的，想继续和他待在一起，就不能心动，不能告诉温向晴自己的病情。
　　他不能说，不能承认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　　包括温向晴自己。
　　谢清凝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，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　　“没有。只是不习惯。”
　　不习惯被人这样担心，不习惯被人这样放在心上，不习惯在靠近你的时候，还要装作疏离，装作不适，装作毫不在意。
　　温向晴愣了愣，轻轻哦了一声，心底的自责稍稍散去一点，却依旧小心翼翼。
　　他想伸手，摸摸谢清凝的额头，确认他有没有发烧，有没有不舒服。
　　可手抬到一半，又硬生生停住，不敢再往前一分。
　　他怕自己再碰到他，怕自己再让他不舒服。最后，温向晴只是小心翼翼地，轻轻拍了拍谢清凝的手背，像在安抚一只易碎又胆小的小猫。
　　“那你好好休息，我就在外面等你。你什么时候想走了，叫我一声，我就进来。”
　　谢清凝看着他，顿了顿，咬牙开口：
　　“温向晴。”
　　温向晴刚要起身，就被谢清凝叫住，他转过头，谢清凝进一步开口：
　　“面对我，你不需要自责，在我这里，你想干什么都可以。”
　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，温向晴“噗”的笑出了声：“知道啦，你也好好休息，别又不舒服了。”
　　温向晴又补充道：“不然我妈又得骂我了。”
　　谢清凝轻轻点了点头。
　　温向晴这才站起身，一步一步慢慢朝门口走去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，直到走出医务室，轻轻带上门，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　　门关上的那一刻，谢清凝缓缓靠在床边，闭上眼。
　　心底一片酸涩，又一片滚烫。
　　他对全世界设防。
　　唯独对你，一败涂地。
　　放学的铃声，终于响彻整个校园。
　　谢清凝从医务室出来时，温向晴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露出安心的笑。
　　“我们回家啦。”温向晴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，拎在自己肩上，“今天我送你到家门口，看着你进去我再走。”
　　谢清凝没有拒绝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　　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小路上。
　　夕阳西下，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，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　　温向晴刻意放慢脚步，配合着他的速度。他的目光，却总是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瞟，落在身边安静清瘦的少年身上，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　　谢清凝侧脸干净好看，夕阳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，安静得像一幅易碎的画，让人舍不得大声说话，生怕惊扰。
　　走到平时分开的岔路口时，温向晴忽然停下脚步。他认真地看着谢清凝，眼睛明亮，语气清亮又郑重，像在许下一个一生不变的承诺。
　　“谢清凝，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，都一定要告诉我，好不好？有人欺负你，有人碰你，你不舒服，你不开心，你难过……都要跟我说。不要一个人扛着，不要一个人忍着。我帮你挡着。我会一直护着你。”
　　谢清凝抬眼，撞进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坚定。夕阳落在少年脸上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　　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谢清凝的心，狠狠一颤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微微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，只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好。
　　我告诉你，我依赖你，我靠近你，我唯独对你，不会过敏。
　　可我不能告诉你。我喜欢你。
　　这是他一生都要守口如瓶的秘密。
　　是他藏在心底、不敢触碰、不能沦陷、却又无法控制的——
　　唯一的心动。
　　温向晴立刻笑了起来，眉眼弯弯，比夕阳还要耀眼，还要温暖。
　　“那说好了，一言为定，不许反悔。”
　　谢清凝看着他的笑容，也轻轻弯了弯唇角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却足够认真。
　　“嗯。一言为定。”
　　晚风渐起，吹动两个少年的衣角。一人不知，一人不说。
　　禁忌的种子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，悄然生根，发芽，根深蒂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