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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寒鸦旧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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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寒鸦的身影落在季明烛与何君凝身前,夜风掀起他的黑袍,像一只真正的寒鸦展开翅膀。
郑明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但很快又恢复了阴鸷的镇定。他盯着那张寒鸦面具,冷笑一声:“十二年,你躲了十二年,终于肯现身了。”
“躲?”萧寒鸦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不是躲,我是等。等你们这些畜生一个个露出真面目,等你们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,再亲手送你们下地狱。”
黑衣人蠢蠢欲动,却被郑明远抬手制止。他看着萧寒鸦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萧寒鸦没有回答,而是缓缓摘下了面具。
月光下,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锋利如刀,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。
郑明远盯着那张脸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是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认出来了?”萧寒鸦冷笑,“十二年前,你亲自下令把我扔进乱葬岗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还能活着爬出来?”
何君凝心头一震。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些年经手的卷宗,忽然想起一份早已尘封的记录——十二年前,城南矿场发生过一起“暴民闹事”,为首的流民被官府镇压后“就地正法”,尸首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。
那个人,叫阿九。
“你是阿九?”郑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不可能,我亲眼看着你断了气……”
“断气的是我弟弟。”萧寒鸦的声音骤然变得狠厉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“那天夜里,我们兄弟俩一起逃出来,被你们追上。他替我挡了一刀,死在你面前。你得意洋洋地让人把我们扔进乱葬岗,却没发现,我还剩一口气。”
他一步步向前,剑尖直指郑明远的咽喉:“我在乱葬岗里爬了三天三夜,吃死人的肉,喝雨水,才活下来。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?我每时每刻都在想,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们这些畜生血债血偿!”
季明烛上前一步,挡在了何君凝身前。他的目光落在萧寒鸦身上,沉声道:“所以你就杀了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,还有赵天禄?”
萧寒鸦看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季大人,我知道你是好官,这些年你查过不少冤案,救过不少人。但这件事,你最好不要插手。”
“十二年前那桩旧案,确实该查,该死的人也确实该死。”季明烛的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但杀人不是唯一的办法。你若信得过我,就把这件事交给我,我保证——”
“保证?”萧寒鸦打断他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季大人,你知道当年我弟弟死的时候,他多大吗?十六岁。他还没娶媳妇,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就那么死在郑明远的刀下。那时候,谁能给我们保证?”
他猛地转头,剑锋直指郑明远身后的黑衣人:“还有你们,当年跟着郑明远屠杀矿工的爪牙,一个个都在这里了。今天,一个都别想走!”
黑衣人闻言,顿时面露惧色,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退。郑明远大怒,喝道:“怕什么!他就一个人,你们十几个人,还打不过一个?!”
话音未落,萧寒鸦动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冲入黑衣人之中。剑光闪烁,惨叫声此起彼伏,不过眨眼之间,已经有三个黑衣人倒地不起。
季明烛护着何君凝往后退,目光却死死盯着萧寒鸦的身影。他的剑法狠辣精准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毫不留情。但季明烛注意到,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,每移动几步就会微微一顿,像是在强忍着什么。
“他的腿有伤。”何君凝也看出来了,低声道,“应该是旧伤,一直没有痊愈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黑衣人趁萧寒鸦不备,从侧面扑了上来,手中的刀直刺他的后心!
季明烛来不及多想,猛地冲上前,一掌将那人震开!
萧寒鸦回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季大人,你不必救我。”
“我不是救你。”季明烛喘着粗气,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,鲜血渗透了衣袍,“我是怕你死了,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。”
萧寒鸦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恨意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“季大人,你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可惜,这世上的坏人,从来不会因为好人存在就变好。”
他转身,继续杀向剩下的黑衣人。
何君凝扶着季明烛,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背后渗出的鲜血,急得眼眶发红:“你疯了!你的伤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季明烛握了握她的手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寒鸦,“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,那些黑衣人虽然死了几个,但剩下的还在围攻。而且,郑明远还没有出手。”
何君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,郑明远一直站在战圈之外,冷眼看着这一切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在等什么?
忽然,何君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她猛地转头,看向四周的黑暗——
巷子的两端,不知何时,又涌出了数十道黑影。
“不好!”她惊呼,“还有埋伏!”
萧寒鸦也发现了。他的动作顿了一顿,随即变得更加凌厉。剑光过处,又有两个黑衣人倒下,但新涌上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,将他团团围住。
郑明远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满是得意:“阿九,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是白混的?我早知道你会来找我,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你。今天,你插翅难飞!”
萧寒鸦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他的剑上沾满了血,有黑衣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他的左腿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在地上,却依然昂着头,目光如炬。
何君凝忽然甩开季明烛的手,冲上前去!
“何仵作!”季明烛大惊,想要拉住她,却牵动伤口,一个踉跄险些摔倒。
何君凝没有回头。她冲到萧寒鸦身边,从怀中取出那四枚墨玉,高高举起!
“都给我住手!”
她的声音清冽凌厉,在夜空中炸响。
黑衣人们愣了一下,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郑明远盯着那四枚墨玉,脸色微微一变。
何君凝冷冷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郑明远,你看清楚了,这是什么?”
“几块破石头而已。”郑明远强作镇定,“你以为拿几块墨玉就能吓住我?”
“破石头?”何君凝冷笑,“那赵天禄、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死的时候,胸口都画着一只寒鸦,鸦眼里嵌的就是这种墨玉。你说,如果我把这些墨玉和十二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一起呈上去,刑部的人会怎么想?”
郑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以为我只有这些?”何君凝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大,“陈老栓的那个盒子里,有你和赵天禄来往的书信,有分银子的账目,有你在户房时的印章。你以为烧了陈老栓的房子就能毁掉证据?你以为派人埋伏在这里就能杀人灭口?你错了!我早就派人把盒子的副本送去了顺天府,只要我和季大人今晚回不去,明天一早,这些证据就会呈到御前!”
郑明远的脸涨得通红,又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火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是官兵。
“郑明远!”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,人群分开,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——是刑部尚书周延。
郑明远看到周延,双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周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和血迹,最后落在何君凝身上。他微微颔首:“何仵作,你派人送来的东西,本官已经看过了。辛苦你了。”
何君凝松了口气,将四枚墨玉收好,屈膝行礼:“周大人客气了,这是卑职分内之事。”
周延挥了挥手,身后的官兵一拥而上,将郑明远和那些黑衣人全部拿下。郑明远拼命挣扎,嘶声喊道:“周延!你我同朝为官多年,你竟信一个仵作的话?!我冤枉!我冤枉!”
周延没有理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冤枉不冤枉,到了刑部大堂再说。”
郑明远被押走了。
周延的目光落在萧寒鸦身上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你就是阿九?”
萧寒鸦单膝跪地,浑身是血,却依然昂着头,冷冷地看着他。
周延叹了口气:“十二年前那桩案子,本官听说过。死了很多人,很惨。但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,那时候——”
“那时候你们只顾着保住赵天禄这条财路,只顾着掩盖矿上的丑闻,哪里管过那些流民的死活?”萧寒鸦打断他,声音里满是嘲讽,“周大人,你现在说这些,不觉得晚了吗?”
周延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杀了四个人,按律当斩。但十二年前那桩案子,确实需要你这个证人。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——只要你愿意出庭作证,指认郑明远,本官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,从轻发落。”
萧寒鸦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从轻发落?”他喃喃道,“我弟弟死了,那些流民死了,一百多条人命,就换来一个从轻发落?”
他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何君凝面前,看着她手里的那四枚墨玉。
“何仵作,你能让我看看那些墨玉吗?”
何君凝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墨玉递给了他。
萧寒鸦接过墨玉,一枚一枚地仔细看着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,又无比悲伤。
“这些墨玉,原本是我们流民的身份凭证。”他低声说,“每个人离开家乡的时候,都会带上一枚,证明自己是谁。可是后来,这些东西成了他们卖命的标记,成了他们死不瞑目的见证……”
他的手指颤抖着,抚过墨玉上的纹路,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这枚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何君凝,“这枚墨玉,是谁的?”
何君凝低头看去——是赵天禄旧宅里发现的那一枚。
“赵天禄的。”她说。
萧寒鸦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。
“不是赵天禄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这是我弟弟的。我亲手刻的纹路,我认得。”
何君凝愣住了。
季明烛走上前,看着那枚墨玉,又看向萧寒鸦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。
“你是说……你弟弟的墨玉,在赵天禄手里?”
萧寒鸦缓缓点头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当年,我弟弟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,身上的墨玉一定掉在了现场。赵天禄捡到了,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,一直留着。三年后他死的时候,这枚墨玉又出现在他的旧宅里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胸口,弯下腰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。
何君凝的眼眶也红了。她伸出手,想拍拍他的肩膀,却又收了回来。
季明烛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弟弟的死,是郑明远和赵天禄他们造成的。如今郑明远已经被抓,赵天禄也死了三年,你的仇,算是报了吗?”
萧寒鸦慢慢直起身,擦干眼泪,看着季明烛。
“季大人,你说,我弟弟会原谅我吗?”
季明烛没有回答。
萧寒鸦又看向何君凝:“何仵作,你说,那些死在矿上的流民,会原谅我吗?”
何君凝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。”
萧寒鸦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他转过身,面对周延,缓缓跪下。
“周大人,我愿意出庭作证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周延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我要亲手将那些墨玉,埋在我弟弟的坟前。”
周延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
天边,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漫长的黑夜,终于要过去了。
何君凝扶着季明烛,慢慢往回走。他的伤势很重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,疼得额头直冒冷汗,却始终没有吭一声。
“让你逞能。”何君凝忍不住埋怨,声音却软得像棉花,“伤成这样还冲上去,嫌命长?”
季明烛侧头看她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不也一样?冲上去举着墨玉喊话,也不怕那些人一刀砍了你。”
“我是有把握的。”何君凝瞪他,“周大人的人就在附近,我掐着时间呢。”
季明烛笑了,笑容里满是温柔。
“君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何君凝愣了一下,随即别过头去,耳根悄悄红了。
“谢什么,我是仵作,查案是本分。”
季明烛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没有挣开。
身后,萧寒鸦还跪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四枚墨玉。他看着天边的晨光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阿弟,哥终于可以去看你了。”
三天后,刑部大堂。
郑明远一案公开审理,周延亲自坐堂,季明烛带伤出席,何君凝作为证人出庭作证。
陈老栓被抬上堂,颤抖着指认了郑明远当年的罪行。那些尘封十二年的书信、账目、印章,一件件摆在堂上,铁证如山。
萧寒鸦最后一个出庭。
他走进大堂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那个杀了四个人的凶手,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,那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男人。
他跪在堂下,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十二年前的真相,讲述了他如何逃出生天,如何隐姓埋名十二年,如何一步步找到当年的仇人,如何亲手杀了他们。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沙哑了,眼眶红了,却始终没有流泪。
“大人,我知道我杀了人,按律当斩。我不求活命,只求一件事——让我亲手把那四枚墨玉,埋在我弟弟的坟前。”
周延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
“郑明远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致使一百二十七名流民死于非命,按律当斩,秋后处决。其同党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、赵天禄虽已身死,仍追夺官职,抄没家产,以儆效尤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萧寒鸦:
“萧寒鸦,你虽为父兄报仇,情有可原,但私自杀害四人,按律当斩。然念你十二年来饱受磨难,且愿出庭作证,本官特向圣上请旨,免你一死,流放三千里,永不得返京。”
萧寒鸦愣住了。
“免死?”他喃喃道,“大人,我杀了四个人……”
“那四个人,本就该死。”周延的声音平静却有力,“但国有国法,不能因私废公。流放三千里,是你该受的惩罚。你可服?”
萧寒鸦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出声。
终于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草民,谢大人不杀之恩。”
退堂之后,何君凝扶着季明烛走出刑部大堂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。
“郑明远判了斩刑,萧寒鸦流放三千里。”季明烛轻声说,“这个结果,你觉得如何?”
何君凝想了想,缓缓道:“郑明远该死,萧寒鸦……也的确该受罚。但至少,他还活着。”
“你希望他活着?”
“嗯。”何君凝点点头,“他吃了太多苦,不该就这么死了。”
季明烛看着她,目光温柔如春水。
“君凝,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
何君凝心跳漏了一拍,抬头看他:“什么话?”
季明烛微微一笑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远处,萧寒鸦被两个差役押着,缓缓走向囚车。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看了何君凝一眼。
“何仵作,那四枚墨玉,我能带走吗?”
何君凝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四枚墨玉,递给他。
萧寒鸦接过墨玉,紧紧地攥在手心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,走向囚车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。
何君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弟弟会原谅我吗?”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那些枉死的流民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