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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血色鸳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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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了结后,顺天府难得清静了半个月。
季明烛的伤养得差不多了,只是阴雨天时背上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。何君凝每日照常去府衙当值,偶尔验几具无名的尸首,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。
直到那封请柬送来。
“何仵作,季大人派人送来的。”阿青将一张洒金红笺递到她手上。
何君凝展开一看,是城南绸缎商周家送来的婚宴请帖,日子定在三日后。帖子旁边附着季明烛的亲笔字:“城南周家公子大婚,邀你我同往。届时酉时,府衙门口见。”
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这半个月来,季明烛养伤在家,她忙着整理旧案卷宗,两人见面不多,但每次他来府衙,总会给她带些点心、茶叶,或者只是站在窗边说几句话。那些细碎的温暖,像春日里的阳光,不知不觉间渗进了她的心里。
三日后,何君凝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钗,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美。她走到府衙门口时,季明烛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今日也换了便服,一袭青衫衬得人如玉树,腰间系着她送的那块玉佩——那还是去年他生辰时,她随手送的,没想到他一直戴着。
“等久了?”何君凝走过去,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。
季明烛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不久。刚来。”
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将她平日的凌厉柔和了几分,眉眼间竟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。他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往城南走去。暮色四合,街巷间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周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新郎周家大公子周文渊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,年少时便中了举人,后来弃文从商,将家业打理得风生水起。新娘子据说是个江南女子,姓苏,单名一个婉字,生得貌美如花,才情出众。
何君凝和季明烛在席间落座,周围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酒过三巡,新人出来敬酒,何君凝终于看到了那对新人。
周文渊生得眉清目秀,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。新娘子苏婉身姿窈窕,凤冠霞帔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,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,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。
何君凝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。不知为何,她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“怎么了?”季明烛低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何君凝收回目光,“只是觉得新娘子有些眼熟,许是在哪里见过。”
季明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也微微皱眉。他见过的人多,一时想不起来,便没有在意。
婚宴进行到一半,新郎周文渊忽然起身,说要带新娘子去后堂歇息片刻,让宾客们自便。众人不以为意,继续推杯换盏。
何君凝喝了几杯酒,觉得有些闷,便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。夜风微凉,吹散了脸上的酒意,她站在廊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声音是从后堂传来的,凄厉而恐惧。何君凝心头一凛,拔腿就往后堂跑。季明烛也听到了,紧随其后。
后堂的门虚掩着,何君凝一脚踢开门,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。
周文渊倒在血泊之中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。新娘子苏婉跪在他身边,浑身是血,双手颤抖着,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她喃喃着,眼神涣散。
何君凝快步上前,蹲下身探了探周文渊的鼻息——已经没气了。她看向那把匕首,刀柄上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
是新娘子的陪嫁之物。
季明烛已经控制住了现场,将后堂的门关上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他看着苏婉,沉声道:“苏娘子,请你解释一下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苏婉浑身发抖,泪流满面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们进来歇息,他说要喝杯茶,我去倒茶,转身就看见他倒在地上……我没有杀人,我没有……”
何君凝仔细检查着周文渊的尸体。一刀毙命,刀口从左胸第二根肋骨处刺入,直中心脏,手法干净利落,显然是懂行的人所为。她的目光落在苏婉的手上——那双手白皙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血迹,没有搏斗的痕迹。
“你说你去倒茶,转身就看见他倒在地上?”何君凝问,“这中间有多久?”
“就……就一会儿,大概半盏茶的工夫。”苏婉颤抖着说。
何君凝看向桌上的茶具。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,两个杯子,一个空着,一个还剩下半杯茶。她端起那杯茶闻了闻,没有异味。
“这杯茶是谁喝的?”
“他……他喝的。”苏婉说,“他进来就说渴,让我倒杯茶。我倒了茶,他喝了半杯,然后说要去更衣,让我等着。我刚站起来,就听见他倒地的声音……”
何君凝和季明烛对视一眼。
“他说要去更衣?”季明烛问,“那他为何没有离开后堂?”
苏婉摇头,眼泪扑簌簌地落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何君凝蹲下身,仔细检查周文渊的尸身。除了胸口那一刀,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,衣服也完好无损。她翻开他的手掌,忽然目光一凝。
周文渊的右手食指上,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。那划痕很新,血迹还未完全干透。
她又检查了他的衣襟,在最里层的夹缝里,发现了一小片纸张。那纸张被揉成一团,塞在衣襟夹层里,显然是匆忙间藏进去的。
何君凝小心地将纸团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落款是一个“苏”字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苏婉也看到了那张纸条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不是我写的!我没有写过这种纸条!”她嘶声道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季明烛接过纸条,仔细端详。那字迹娟秀,的确像是女子所书。但单凭一张纸条,不能断定什么。
“苏娘子,今夜子时,你可有约人见面?”他问。
苏婉拼命摇头:“没有!我今日成亲,怎么会约人见面?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!”
何君凝没有说话,继续检查着尸身。她的目光落在周文渊的腰带上——那条腰带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是新人新婚用的。但在鸳鸯的眼睛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她凑近细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鸳鸯的眼睛,是用黑色的丝线绣的,但其中一只的眼睛,似乎被什么东西染过,微微泛着暗红色。她用小指轻轻一刮,指尖沾上了一丝暗红色的粉末。
是血。
而且是很新鲜的血。
何君凝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。她抬起头,看向苏婉。苏婉依旧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但那泪水的背后,似乎藏着什么。
“季大人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季明烛身边,低声道,“这案子有蹊跷。”
季明烛会意,让差役将苏婉先带下去看管,又将后堂封锁,不许任何人进入。等其他宾客散去,两人留在后堂,重新开始勘验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季明烛问。
何君凝指着周文渊腰带上的鸳鸯:“你看这里。这对鸳鸯的眼睛,都是用黑线绣的,但这一只,被人染上了血迹。而且,这血迹的位置很特别——正好是左眼。”
季明烛凑近细看,也看出了端倪。
“你是说,这是某种暗示?”
何君凝没有回答,而是继续检查着周文渊的尸身。她将他的衣服一件件解开,仔细查看每一寸肌肤。忽然,她的手停在了他的左胸口——不是刀口的位置,而是心脏上方一寸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红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的痕迹。
何君凝取出银针,轻轻刺入那个红点。银针拔出时,针尖上竟然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有毒。”她沉声道,“他中毒了。”
季明烛心头一震:“中毒?可是那杯茶里没有毒。”
“不是茶。”何君凝指着那个红点,“是这里。有人用极细的针刺入他的心脉,注入毒药。这种毒会让人心脏麻痹,但不会立即死亡。所以他才有力气走到这里,喝了茶,然后才倒地。”
“那胸口这一刀呢?”
“是死后补的。”何君凝笃定道,“刀口周围没有生活反应,血液凝固的状态也不对。他是先中毒身亡,然后才被刺的这一刀。”
季明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如果是这样,那凶手就不是苏婉——她不可能在倒茶的短短时间里,先下毒,再补刀,还要处理凶器和毒针。
“凶手另有其人。”他说。
何君凝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:“而且,凶手很了解周文渊和苏婉的关系。这张纸条上的‘老地方’,应该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地方。凶手故意写这张纸条,就是想让我们怀疑苏婉。”
季明烛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你之前说,觉得苏婉眼熟?”
何君凝一愣,仔细回想。她见过的人太多,一时想不起来,但那双眼眸,确实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“我想不起来。”她摇摇头,“但一定在哪里见过。”
季明烛没有再问,而是将那张纸条和那枚带毒的银针收好。他看了一眼周文渊的尸体,轻声道:“今晚先在府衙安顿,明日一早,我们去找苏婉问话。”
何君凝点头,正要起身,忽然目光落在周文渊的手上——那只右手,食指上有一道划痕,她之前注意到了,但没有深究。此刻再看,那划痕的形状有些特别,不是普通的刀伤,而像是被某种有纹路的物品割伤的。
她拿起他的手仔细端详,忽然心中一动。
“季大人,你看这道划痕。”她指着那伤口,“像不像被某种信物的边缘割破的?”
季明烛凑近细看,那划痕确实很特别,细而深,边缘有细密的纹路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,上面刻着精细的纹饰。
“如果是被玉佩之类的东西割破的,伤口应该是这样的。”他将玉佩的边缘轻轻按在纸上,留下一道相似的痕迹。
何君凝眼前一亮:“对!就是这样!周文渊在死前,一定和某个人接触过,那人身上带着某种有纹路的信物,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指。而这个信物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两人都想到了同一点。
这个信物,很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。
次日一早,季明烛和何君凝来到关押苏婉的房间。
一夜过去,苏婉的脸色更加苍白,眼睛红肿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看到两人进来,她猛地站起身,颤声道:“大人,我真的没有杀人,你们要相信我……”
季明烛抬手示意她坐下,语气平和:“苏娘子,我们不是来审问你的,是来问一些事情。你若能如实回答,对查清真相大有帮助。”
苏婉点点头,重新坐下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你和周文渊是怎么认识的?”何君凝问。
苏婉低下头,轻声道:“三年前,我父亲在江南做生意,和周家有往来。那时候我随父亲进京,在周府住了几个月,和他……和他相识的。”
“你们感情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苏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他说要娶我,我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可是……可是他怎么会死?怎么会……”
何君凝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丝不忍。但她还是继续问道:“你可有仇家?或者,周文渊可有仇家?”
苏婉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为人宽厚,待人和善,从不与人结怨。我家也只是寻常商户,没有什么仇家。”
“那这张纸条上的“老地方”是哪里?”
苏婉的脸色微微一变,犹豫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是城南的一座旧宅,叫‘“听雨轩”。那是我父亲当年在京城置下的产业,后来送给了我。我和他……我们每次见面,都是在那里。”
何君凝和季明烛对视一眼。
“你成亲前,可曾去过那里?”
苏婉摇头:“没有。成亲前半个月,我一直待在家里绣嫁衣,没有出过门。”
“那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?”
苏婉想了很久,忽然脸色一变:“我……我有个贴身丫鬟,叫青儿。她跟了我三年,知道那个地方。可是……可是她半个月前忽然不见了,我派人去找,怎么也找不到……”
何君凝心头一动。半个月前不见的丫鬟,成亲之日死的新郎,这张纸条,这枚毒针……
“青儿多大年纪?长什么模样?”
苏婉描述了一番,何君凝默默记在心里。
从关押处出来,何君凝忽然停住脚步,看向季明烛。
“季大人,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苏婉了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三年前,赵天禄的案子里。”何君凝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时候我还是刑部的仵作,跟着老师去查过赵天禄的旧宅。赵天禄有个小妾,姓苏,是江南人。我见过她一面,虽然只是匆匆一瞥,但那双眼眸,和苏婉一模一样。”
季明烛的脸色变了。
赵天禄的小妾?那岂不是说,苏婉和赵天禄有关系?
而赵天禄,是三年前被杀的那个人,是萧寒鸦案里的关键人物。
这中间,究竟有什么联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