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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白骨沉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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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明烛醒来的消息,在天亮前传遍了顺天府衙。
何君凝守了他整整一夜,直到大夫再三保证已无性命之忧,她才肯去偏房歇息。可她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全是火海、横梁、还有季明烛苍白的面容。天刚蒙蒙亮,她便醒了,匆匆洗漱后便往季明烛的房间赶。
推开门,却见季明烛已经坐起身,背靠着床头,手里正拿着那张“旧巷深处,白骨沉冤”的纸条,眉头紧锁。
“你疯了?”何君凝几步上前,一把夺过纸条,“大夫说你不能动,需要静养!”
季明烛抬头看她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:“你守了我一夜,我若再不醒,怕是要被你骂醒。”
何君凝脸一红,别过头去,却不小心牵扯到手心的伤口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季明烛目光一凝,伸手拉过她的手——昨日在火场,她徒手去搬那根横梁,掌心被烫得皮开肉绽,此刻裹着厚厚的白布,隐约还透着血痕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层白布,动作极轻极柔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疼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疼。”何君凝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我疼。”季明烛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潭,“看到你受伤,比我自己挨那一横梁还疼。”
何君凝心头猛地一跳,脸颊烧得更厉害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。
阿青推门而入,看到两人相握的手,愣了一下,随即识趣地垂下眼:“大人,何仵作,陈老栓醒了,说有要紧事要见你们。”
季明烛和何君凝对视一眼,同时站起身。
陈老栓被安置在府衙后院的柴房里,门口有四个差役把守。他浑身是伤,脸上被烟熏得漆黑,但眼神却清明得很。看到季明烛和何君凝进来,他挣扎着要起身,被季明烛按住了。
“陈老伯不必多礼。”季明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何君凝立在他身侧,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?谁把你掳走的?”
陈老栓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是……是萧寒鸦的人。他们把我从家里绑走,关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地窖里,逼问我关于第六个人的事。我不肯说,他们就打我,打我……”
他说着,掀起衣袖,手臂上青紫交错,伤痕累累。
“后来呢?”何君凝追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陈老栓的目光有些涣散,“后来季大人带人来了,和那些人打起来。混乱中,有人放了一把火,我被烟呛晕了,再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季明烛微微颔首,目光沉静如水:“陈老伯,你既然知道第六个人的事,那就请把你知道的,全部告诉我们。十二年前,顺天府户房丢失的那批流民档案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陈老栓的身体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何君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:
“那批档案……不是丢失,是被偷走的。”
季明烛和何君凝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十二年前,我还是顺天府户房的一名书办,和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三人共事。”陈老栓的眼神变得遥远,像是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当年的自己,“那时候,赵天禄还只是个开小铺子的商人,但他手面宽,交游广,常常请我们几个喝酒吃饭。一来二去,就熟了。”
“有一天,赵天禄请我们去他府上喝酒,酒过三巡,他忽然提出一个请求——想借户房的流民档案一用。”陈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,他有一个大买卖,需要一批没有身份的人。只要事成,每人给五百两银子。”
“五百两……”何君凝低声道,“那时候的五百两,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老栓苦笑,“我们几个都是穷苦出身,在户房熬了半辈子,也没攒下几个钱。五百两银子摆在眼前,谁能不动心?更何况,赵天禄说,那些流民本来就是没根没底的人,没了户籍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季明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们答应了?”
陈老栓缓缓点头:“答应了。我们趁着一次整理档案的机会,将京城内外所有流民的户籍档案偷了出来,交给了赵天禄。第二天,他就给我们每人送了五百两银子,外加一枚墨玉。”
“墨玉?”何君凝心头一动,从袖中取出那四枚拼在一起的墨玉,“可是这种?”
陈老栓接过墨玉,手指颤抖地抚过上面的纹路,眼眶渐渐红了:“对,就是这种。赵天禄说,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信物,将来若有需要,凭墨玉可找他帮忙。我当时还以为,这是一桩好买卖,却不知道……”
他哽咽了一下,继续道:“却不知道,那些流民没了户籍,就成了无根之人。赵天禄把他们骗到城外的矿上做工,不给工钱,不给饭吃,病了也不给治。死了,就往山沟里一扔。三年时间,死了一百多人……”
柴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何君凝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墨玉,指节泛白。一百多条人命,就这样被当作草芥,被当作交易,被永远掩埋在了荒山野岭之中。
“那后来呢?”季明烛的声音很平静,但何君凝听得出,那平静之下压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“后来……”陈老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后来有一个流民逃了出来,告到了顺天府。那时候的府尹是季大人的前任,姓周。周大人派人去查,却查不出什么——那些流民没有户籍,连身份都没有,死无对证。赵天禄又花了大把银子打点,最后案子不了了之。”
“那个逃出来的流民呢?”何君凝问。
陈老栓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:“被……被赵天禄的人抓回去了。听说,死得很惨。”
柴房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季明烛忽然开口:“陈老伯,你说有五个书办参与了偷盗档案的事。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,加上你,一共四个。那第五个人,是谁?”
陈老栓的身体猛地一僵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。
何君凝心中一凛,上前一步:“陈老伯,事到如今,你还要隐瞒吗?萧寒鸦就是当年那些流民的后人,他要杀你们五个,替那些枉死的人报仇。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已经死了,赵天禄也死了三年了,你是第四个目标。如果那第五个人还活着,他迟早也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陈老栓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“可我不敢说,我真的不敢说……那个人,那个人现在位高权重,我得罪不起……”
季明烛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陈老伯,你在火场里九死一生,是我拼了命把你救出来的。我不是要你报恩,我只想告诉你,只要你愿意说出真相,我和何仵作,拼上这条命,也会护你周全。”
陈老栓抬起头,看着季明烛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威逼,没有利诱,只有坦荡和坚定。
他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
“那个人……是当年的户房主事,姓郑,名怀远。档案丢失后没多久,他就升迁了,去了……去了刑部。”
季明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刑部。
“他现在任何职?”他的声音绷紧了。
陈老栓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刑部尚书,郑明远。”
何君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刑部尚书郑明远,那是季明烛的顶头上司,是这些年来一直提携他、信任他的人。他们一起办过无数案子,一起吃过无数顿饭,季明烛甚至称他一声“恩师”。
第六只寒鸦,竟然是他。
季明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背上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。他想起这些年郑明远对他的种种关照,想起那些推心置腹的谈话,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“明烛,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”。
原来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原来,那个笑着拍他肩膀的人,手上沾着一百多条人命的血。
“大人……”何君凝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刺骨,微微颤抖。
季明烛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声音却依然平稳:“陈老伯,你可有证据?”
陈老栓点点头:“有。当年郑怀远收的那枚墨玉,他一直没有归还。我曾亲眼见过他把墨玉藏在书房暗格里。还有……当年他升迁之前,曾经给过我一个盒子,说是替他保管,若他遭遇不测,就把盒子交给顺天府。我打开看过,里面是他和赵天禄来往的书信,还有分银子的账目。”
“盒子在哪里?”
“我把它埋在老宅后院的老槐树下了。”
季明烛转身就往外走,却被何君凝一把拉住。
“你的伤!”她急了,“你不能去,我去。”
季明烛看着她,目光柔和了一瞬,却摇了摇头:“这件事,我必须亲自去。郑明远是我的上司,若由我出面,名正言顺。若你去,反而会落人口实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君凝。”他打断她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我答应你,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。何君凝看着他,终于缓缓松开了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我不是去替你冒险,我是去查案的。陈老栓说的那个盒子,我比你更懂如何保存证据。”
季明烛看了她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陈老栓的老宅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,破败不堪,显然多年无人居住。后院里,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树下堆满了枯叶。
何君凝蹲下身,用手轻轻拨开枯叶,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。她撬开地砖,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季明烛猛地转身,只见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手持利刃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为首那人摘下脸上的黑巾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刑部侍郎,郑明远。
“明烛,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郑明远叹了口气,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,“我本想留你一命,可你偏偏要自己找死。”
季明烛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郑大人,十二年前的事,你打算如何交代?”
“交代?”郑明远笑了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我爬到这个位置,用了十二年。那一百多个流民算什么?他们本就是无根之人,死了也就死了。可你们这些人,偏偏要翻旧账,偏偏要逼我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何君凝手中的木盒上,眼神骤然变得阴鸷。
“把盒子给我,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何君凝将盒子护在身后,冷冷道:“郑明远,你以为杀了我们,就能掩盖真相吗?萧寒鸦不会放过你,你当年做的那些事,迟早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“萧寒鸦?”郑明远哈哈大笑,“你以为萧寒鸦是谁?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,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。至于你们——”
他抬起手,黑衣人齐齐上前一步,刀光闪烁。
季明烛将何君凝护在身后,低声道:“待会儿我拖住他们,你带着盒子往东边跑,那里有巡城的官兵——”
“我不走。”何君凝打断他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我们说好的,一起去,一起回。”
季明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不走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转身面对那群黑衣人,眼神凛冽如刀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众人抬头,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落在季明烛和何君凝身前。
那人脸上覆着一张寒鸦面具,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。
萧寒鸦。
“郑明远,十二年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却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太久。”
郑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