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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心痕暗生 “无妨?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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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役房的血腥味混着初春料峭的风,久久散不去。小禄冰冷的尸首躺在草席上,心口那道刀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,腕间新刻的寒鸦印记狰狞刺目,手中那张染血字条,像一块冰石砸在季明烛心头,沉得发闷。
何君凝蹲在尸首旁,指尖捏着银针细细勘验,素白的袖口沾了星点血渍,她却浑然不觉。眉峰紧紧蹙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,平日里冷静利落的模样,此刻竟添了几分脆弱的凌厉。
“一刀毙命,手法与前几起凶案完全一致,是萧寒鸦亲手所为。”她收回银针,声音微哑,“他知道小禄暴露了,干脆杀人灭口,顺带用‘第六只寒鸦’逼我们自乱阵脚。”
季明烛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何君凝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
他认识的何君凝,是刑部尚书府里敢闯停尸房、敢驳老仵作论断的奇女子,剖尸验伤从无半分惧色,可此刻,她垂在身侧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发着轻颤——不是怕,是连日追查凶案、直面一条条惨死性命的疲惫,是被凶手步步紧逼的压抑。
心头莫名一紧,季明烛脱下身上的素色披风,轻轻披在了何君凝肩头。
羊毛料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体温,骤然裹住她微凉的身子,何君凝猛地一怔,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烛火在他眼中晃荡,映得平日里锐利的目光软了几分,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。
“夜里凉,你又熬了半宿,别冻着。”季明烛的声音放得很轻,褪去了官场的沉稳,多了几分温柔。
何君凝脸颊微微发烫,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,布料上的气息将她包裹,让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竟奇异地松了些许。她低下头,避开他的目光,轻声道:“多谢季大人,我无妨。”
“无妨?”季明烛轻叹一声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“你眼底的红血丝,藏不住。从江南追到顺天府,你从未好好歇过,再硬的性子,也扛不住连轴转的凶险。”
那一下触碰极轻,却像一簇星火,落在何君凝心尖上,烫得她心跳乱了半拍。
她自幼浸淫刑名之学,在男子居多的刑部、府衙里摸爬滚打,早已习惯了用冷静强悍武装自己,旁人要么敬她、要么畏她,从没有人像季明烛这样,看穿她的坚韧,也心疼她的疲惫。
差役房里的差役早已识趣退下,只剩烛火噼啪作响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极近,几乎要融为一体。
“大人也一样。”何君凝抬眼,目光清澈,“为了查案,你几夜未合眼,方才在老君庙火场,你也是第一个冲进去的。”
季明烛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,心头一暖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我是顺天府尹,护百姓、查凶案,本是职责所在。可你不同,你本可以待在尚书府安稳度日,不必跟着我涉险,更不必被萧寒鸦盯上,步步惊心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大人,是为了公道。”何君凝咬了咬唇,却又轻声补充,“……也是为了和大人一起,查清真相。”
一句话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,脸颊的红晕更深,像染了烛火的胭脂。
季明烛心头猛地一动,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,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前一瞬,院外突然传来差役的禀报声,硬生生打断了这一室温柔。
“大人!城南陈老栓家派人来报,说……说陈老栓失踪了!”
两人同时回过神,默契地收回手,眼底的柔情瞬间被凝重取代。
陈老栓是唯一见过萧寒鸦、知道全部真相的人,他一失踪,等于断了最关键的线索。
“备马,立刻去城南!”季明烛沉声道,顺手牵过何君凝的手腕,护着她快步走出差役房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暖,牢牢裹着她的手,穿过庭院时,刻意将她护在内侧,避开往来的人流与寒风。何君凝被他牵着,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与温度,一路心跳不止,连脚步都轻了几分。
城南陈老栓家狭小简陋,屋内翻得一片狼藉,桌椅倒地,那枚第五枚墨玉早已不见踪影,灶台上还放着没凉透的粥碗,显然是被人强行掳走。
何君凝蹲在地上,仔细检查着地面的脚印,眉头微蹙:“脚印是成年男子的,鞋底有盐粒碎屑,和赵天禄盐铺的鞋底痕迹一致,是萧寒鸦的人。”
“他要从陈老栓口中,确认最后一个人是谁。”季明烛站在窗边,目光扫过街巷,“我们之前猜,第六只寒鸦是内鬼,而萧寒鸦比我们更清楚,第六人,才是当年策划一切的主谋。”
何君凝起身,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大人,你说……第六人,会不会就在府衙高层之中?”
季明烛转头看向她,夜色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,温柔又坚定。他看着看着,方才在差役房没说出口的话,此刻竟忍不住脱口而出:
“君凝,不管第六人是谁,不管前路多险,我都不会让你受一点伤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,没有叫何仵作,没有叫何姑娘,是亲昵又认真的“君凝”。
何君凝猛地抬头,撞进他认真无比的眼眸里,那里面有担忧,有坚定,还有藏不住的情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季明烛轻轻按住了肩。
“这里太危险,我先送你回府衙。”他不容拒绝地护着她往外走,语气是温柔的强硬,“陈老栓的事,我去追,你留在府衙整理墨玉与卷宗,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何君凝拉住他的衣袖,“萧寒鸦狡猾多端,你一个人去太危险,我懂验伤,懂线索,能帮你!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不能带你。”季明烛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我答应过何尚书,要护你周全。更何况,我不想看到你身处险境,哪怕一丝可能,我都不允许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何君凝心上。
长这么大,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,不是因为她的身份,不是因为她的本事,只是因为她是何君凝。
眼眶微微发热,她别过头,却没有再挣脱,只是轻声道:“那你一定要回来,我在府衙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季明烛点头,抬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的一缕碎发,指尖轻轻一碰,便迅速收回,“等我回来,我们一起拼齐所有真相,一起抓住萧寒鸦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她一眼,策马冲入夜色之中。
何君凝立在巷口,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,满是他的气息。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,指尖抚过披风上的纹路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在这步步杀机的顺天府里,两条并肩查案的身影,终于在暗影之中,生出了温柔的牵绊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暗处的黑影,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萧寒鸦立在对面屋顶,指尖捏着第六枚墨玉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