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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内鬼初现 “第六只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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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君庙的焦糊味混着残夜的寒气,缠上顺天府衙的朱红大门时,天边已泛起一层青灰的曙色。季明烛立在阶前,指尖仍攥着那张残缺寒鸦的纸片,炭黑色的纹路被夜露浸得发潮,边缘那行细如蚊足的字,像一根冰针,扎得他眉心阵阵发紧。
“第四个已经烧了,第五个在哪里?”
何君凝站在他身侧,一身仵作服尚未换下,衣摆还沾着火场的灰烬与尘土。他垂眸看着地面青砖上的焦痕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火场里的尸首,我方才让差役先行看守,并未挪动。从身形残骨看,并非无名之辈,骨骼宽肩窄腰,左手腕骨处有明显的旧伤痕迹,与前三位死者的疤痕位置,分毫不差。”
季明烛眸色一沉,转身迈步向后堂:“去验尸。现在就去。”
天牢旁的偏院停尸房内,寒气刺骨,一盏孤灯悬在梁间,摇摇晃晃。那具从老君庙灰烬中拖出的尸首已被简单清理,焦黑的皮肉剥落大半,露出泛白的骨骼,唯有左手腕处,一块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皮肤残留着印记——那是一只展翅寒鸦的轮廓,与墨玉拼成的图案、卷宗记载的疤痕,一模一样。
何君凝俯身,指尖轻触尸首腕间残痕,又取过银针,探入尸首心口、喉间两处要害,银针拔出时,针尖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。
“并非烧死。”他抬眼,目光锐利,“心口有一道极细的穿刺伤,是先中剧毒、再被利刃穿心而死,大火只是为了毁尸灭迹。凶手算准了我们会赴约,故意引我们去看一场焚尸的戏。”
季明烛盯着尸首的脸,虽已烧毁大半,却仍能辨出几分轮廓。他忽然转身,抓起案上户房旧档,指尖飞快翻查十二年前的名册,目光在一行字迹上骤然定格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周虎,十二年前与张怀安、李守义、王承业一同入职户房,同年一同参与流民户籍档案看管,三个月后档案失窃,此人主动请辞,销声匿迹。原来,他就是第四个。”
何君凝心头一震:“四人同职、同盗档案、同藏墨玉,同属一个组织……那凶手的目标,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当年盗取流民户籍的小团体。赵天禄是幕后金主,四人是执行者,五人分持五枚墨玉,各掌一段秘密。”
“可方才凶手说,还有第五个。”季明烛将旧档合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周虎已死,五人之中,还差最后一人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——第五人,仍在顺天府,甚至就在他们眼皮底下。
停尸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,差役小禄端着两碗热茶走进来,躬身哈腰:“季大人,何仵作,天寒,喝口热水暖暖身子。”
少年差役不过十六七岁,入府衙半年,做事勤快,平日里沉默寡言,最是稳妥。季明烛随口应了一声,伸手去接茶碗,指尖刚触到瓷壁,眼角余光瞥见小禄垂在身侧的左手——
那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,有一块新结的浅疤,形状弯弯,像一截折断的鸦翅。
季明烛接茶的动作顿了一瞬,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笑道:“辛苦你了,放在桌上吧。对了,昨夜老君庙失火,你当值在后衙,可曾见过陌生人影出入?”
小禄身子微僵,低头垂目:“回大人,昨夜风大,小人一直在房内整理卷宗,未曾外出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他说话时,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衣摆,目光躲闪,不敢与季明烛对视。
何君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暗生警惕,却并未点破,只淡淡开口:“你先下去吧,若无传唤,不必再来此处。”
“是。”小禄应声退下,关门时,一道阴冷的目光透过门缝,飞快扫过二人,转瞬即逝。
待房门紧闭,季明烛立刻沉声道:“他有问题。左手腕的新疤,是昨夜攀爬、被箭羽划伤的痕迹,而且他在说谎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何君凝拿起方才小禄放下的茶碗,凑到鼻尖轻嗅,眉峰一蹙,“茶里有迷香,分量极轻,只会让人昏沉,不会立刻昏迷,是试探。凶手想知道,我们是否已经对身边人起了疑心。”
迷香、新疤、谎言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差役,正是凶手安插在府衙内的眼线,甚至,就是第五个持有墨玉的人。
季明烛走到窗边,撩开窗缝望去,只见小禄快步穿过庭院,往府衙后门的方向走去,脚步急促,显然是要去通风报信。
“不能打草惊蛇。”季明烛压低声音,“他背后还有主使,方才信中说‘第六个就在我们身边’,小禄只是棋子,真正的内鬼,藏得更深。”
何君凝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四枚拼成寒鸦的墨玉,指尖抚过残缺的纹路:“四缺一,第五枚墨玉定在小禄,或是主使手中。我们不妨将计就计,假意放松警惕,引他们主动现身。”
二人当即商定,佯装并未察觉异常,照常梳理卷宗,只暗中派两名可靠差役尾随小禄,探查他的去向。
日上三竿时,顺天府衙外传来一阵喧哗,守门差役匆匆来报:“大人,城西汉子铺的掌柜求见,说……说他家中藏着与命案有关的东西,要亲自交给大人。”
季明烛与何君凝对视一眼,皆是一怔。
汉子铺掌柜,名唤陈老栓,平日里只做些粗笨营生,与户房、富商从无交集,怎会与命案扯上关系?
不等二人细想,一个身着粗布短打、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已被带了进来,正是陈老栓。他一进后堂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季大人,救命!小人知道凶手是谁,也知道那寒鸦、墨玉的秘密!求大人护小人周全!”
季明烛上前扶起他,沉声道:“你慢慢说,不必惊慌,府衙之内,无人敢伤你。”
陈老栓咽了口唾沫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赫然躺着一枚漆黑的墨玉。
那墨玉纹路完整,正是寒鸦图案缺失的最后一块——第五枚墨玉。
何君凝心头一震,立刻上前将五枚墨玉拼合在一起。
完整的寒鸦展翅衔钱,纹路严丝合缝,墨玉中央,隐隐透出一个极小的“仓”字。
“仓?”季明烛指尖抚过字迹,脑中轰然一响,“十二年前,流民户籍档案失窃后,顺天府官仓也失窃了一批赈灾粮款,至今未破!原来这两桩案子,本就是一体!”
陈老栓面色惨白,颤声说道:“大人,小人当年是官仓的杂役,亲眼看见张怀安、李守义他们五人,勾结赵天禄,盗走户籍、私吞赈灾粮,还用流民的身份做假账、贩私盐!那墨玉,是他们分赃的凭证,每人一枚,持玉者才能分利!”
“那你为何会有第五枚墨玉?”何君凝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第五个人,是小人的亲弟弟,陈小石头!”陈老栓眼眶通红,“小石头当年被他们胁迫,参与盗案,事后怕被灭口,隐姓埋名,半年前被凶手找到,活活打死,尸体抛到了乱葬岗!这枚墨玉,是小人在他遗物里找到的!”
季明烛眸色冷冽:“凶手是谁?你可认得?”
陈老栓浑身一颤,牙齿打颤:“是……是当年被他们害死的流民首领,萧寒鸦!他全家都被他们用假户籍诬陷,死在了牢里,萧寒鸦侥幸逃生,这些年隐姓埋名,就是为了报仇!”
萧寒鸦。
这个名字,像一道惊雷,劈碎了所有迷雾。
寒鸦图案、流民户籍、血海深仇——一切线索,终于有了归宿。
就在此时,府衙内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正是从差役房的方向传来。
季明烛与何君凝脸色骤变,拔腿便冲了出去。
差役房内,小禄倒在地上,心口插着一柄短刀,鲜血染红了地面,他左手腕的鸦翅疤痕旁,被人用利刃刻上了一只完整的寒鸦。
而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张字条,上面只有一行血字:
“第六只寒鸦,已归位。”
窗外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肩头落着一只漆黑的乌鸦,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,消失在顺天府的街巷深处。
季明烛攥紧手中完整的寒鸦墨玉,指节泛白。
凶手完成了第五次杀戮,也除掉了身边的眼线。
而那个所谓的“第六人”,依旧藏在阴影里,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等待着下一次,致命的猎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