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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身边之人 ...

  •   何君凝站在乱葬岗上,看着阿碧的尸首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张纸条上的话——“第六只寒鸦,在你身边”。

      阿青跟了她三年。

      三年里,他替她跑腿,替她挡过危险,在她熬夜验尸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。她一直以为,他是个沉默寡言却忠心的护卫,从不过问他的身世,也从没想过他会和这些案子有关。

      可现在想来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忽然都变得可疑起来。

      三年前赵天禄的案子,阿青正好是她从刑部带出来的。那时候她刚升任仵作,需要人手,刑部指派了阿青给她。是谁指派的他?她当时没在意,如今却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萧寒鸦案发后,阿青每一次都出现在现场附近。她以为是巧合,如今看来,哪里是什么巧合?

      还有今夜——她说要来乱葬岗,阿青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。她以为是忠心,如今想来,他也许本就是来收网的。

      季明烛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刺骨,微微颤抖。

      “君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心疼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      何君凝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是仵作,是查案的人,不能被情绪左右。

      “阿碧临死前,阿青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季明烛,“那句话一定很重要。也许,阿碧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,所以阿青要杀她灭口。”

      季明烛点点头,蹲下身,仔细检查阿碧的尸首。和阿青杀人后一样,他没有搜走她身上的东西,那张纸条还留在她手里,像是故意要让他们看见。

      “第六只寒鸦,在你身边。”季明烛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“阿青就是第六只寒鸦?”

      何君凝没有回答。她也在想这个问题。如果阿青是第六只寒鸦,那他杀了周文渊、青儿、苏婉和阿碧?可阿碧说,周文渊是她杀的。青儿是被人先一步杀的。苏婉又是谁杀的?

      乱得很。

      “先回府衙。”季明烛站起身,“阿青既然暴露了,就不会再回去。但他跑不远,我立刻派人封锁城门,全城搜捕。”

      两人翻身上马,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      回到府衙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
      季明烛立刻召集人手,下令封锁九门,画影图形,全城搜捕阿青。何君凝则回到自己住的小院,推开门,里面一切如常。

      桌上还放着她昨夜没喝完的茶,杯沿有浅浅的茶渍。案上堆着几本她正在看的验尸手札,旁边是阿青昨日替她磨的墨,墨迹早已干透。

      她走到阿青住的偏房门口,推开门。

     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桌上空无一物。她打开柜子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,别无他物。

      何君凝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床板下——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她掀开床板,下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
      她拿起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

      “流民记——死于顺天府矿场者,一百二十七人。”

      何君凝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继续往下翻,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死因,有的还有生前最后说的话。那些话都很简单——

      “想回家。”
      “娘,孩儿不孝。”
      “冷。”
      “饿。”
      “他们骗我。”

      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。最后一页,写着两个名字:

      “阿青,阿碧。”
      “阿弟,阿九。”

      下面是几行小字,是何君凝从未见过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:

      “阿兄说,要替他们报仇。阿兄说,杀人的都要死。阿兄说,让我好好活着。可是阿兄死了,我怎么活?”

      何君凝的手指颤抖起来。她继续往后翻,后面是空白页,但有一页上沾着几滴血迹,旁边用更工整的字迹写着:

      “三年前,赵天禄死。阿兄说,第一个。”
      “两年前,查无进展。”
      “一年前,阿兄说,等不了了。”
      “三个月前,阿兄说,找到了张怀安。”
      “一个月前,李守义死。”
      “半个月前,王承业死。”
      “七天前,阿兄说,可以收网了。”
      “三天前,阿兄说,让我去周府。”

      最后一行字,是新的,墨迹还很新鲜:

      “今夜,杀阿碧。阿兄说,她知道太多了。阿兄说,对不起。”

      何君凝捧着那本册子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      阿青的“阿兄”,是萧寒鸦。

      萧寒鸦被流放三千里,根本不是真正的结局。他早就回来了,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。阿青是他的弟弟,是他安插在何君凝身边的眼线。

      而阿碧,也是他的妹妹。他让阿青杀了自己的亲妹妹。

      这个人,已经疯了。

      何君凝合上册子,快步走出房间。季明烛正站在院门口,看到她手里的册子,目光一凝。

      “找到了什么?”

      何君凝将册子递给他,声音沙哑:“萧寒鸦根本没有被流放。他回来了。阿青是他的弟弟,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。阿碧也是他的妹妹,他让阿青杀了她。”

      季明烛接过册子,一页页翻看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指停在那行“今夜,杀阿碧”上,久久没有动。

      “萧寒鸦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他骗过了所有人。”

      何君凝点点头:“他的目的不只是杀那四个人。他要杀所有和那桩案子有关的人,包括周文渊、青儿、苏婉、阿碧。甚至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,但季明烛明白她的意思。

      甚至,包括他和她。

      因为他们查了这个案子,因为他们差点毁了他的计划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差役匆匆跑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大人!门口发现的,不知是谁送来的!”

      季明烛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
      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
      “何仵作,三年前你验过赵天禄的尸,你可知道,他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什么?”

      落款处,是一只寒鸦。

      何君凝心头一震。三年前赵天禄的尸首,是她亲自验的。她清楚地记得,赵天禄的手是空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可萧寒鸦为什么这么问?

      除非——当年有人动过现场。

      而那个人,只能是阿青。

      她猛地想起,当年验尸的时候,阿青确实在场。他帮她递工具,帮她记录,从头到尾都在她身边。如果赵天禄手里真的有什么东西,阿青完全有机会拿走。

      是什么东西?

      何君凝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三年前的每一个细节。那天的阳光,那间正厅,那具尸首,那股血腥味……

      忽然,她睁开眼睛。

      “他的手。”她喃喃道,“赵天禄的右手,是握着的。”

      季明烛看着她:“握着什么?”

      何君凝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当时掰开他的手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我以为他死的时候就是那样,只是肌肉痉挛。但如果阿青动过……”

      她忽然转身,快步走回阿青的房间,再次翻找起来。

      柜子,床底,墙角,甚至连屋顶的横梁都没有放过。

      终于,在房梁的夹缝里,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
      她跳下来,打开布包——

      里面是一枚玉佩。

      那玉佩通体莹白,雕刻着一对鸳鸯,背面刻着两个字:“文渊”。

      和周文渊送给青儿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      不对。何君凝仔细端详,忽然发现,这枚玉佩的背面,除了“文渊”两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
      “周氏家传,兄弟各一。”

      兄弟各一。

      周文渊有一枚,他还有一个兄弟?

      何君凝心头大震。她猛地想起,周家确实有两个儿子。周文渊是长子,还有一个次子,叫周文杰。只是周文杰自幼体弱多病,一直养在乡下,很少在京城露面。

      如果周文渊的玉佩给了青儿,那这枚玉佩,是谁的?

      周文杰的。

      周文杰的玉佩,怎么会在赵天禄手里?

      除非,周文杰和赵天禄有关系。

      而周文杰,和周文渊是亲兄弟。

      何君凝忽然想起阿碧说过的话——“周文渊的父亲,周明远,是当年那座矿上的账房。”

      周明远,周文渊,周文杰。

      一家三口,都和那桩案子有关。

      而周文杰,至今下落不明。

      她猛地站起身,看向季明烛:“周文杰在哪里?”

      季明烛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我立刻派人去查。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来。

      周文杰不在乡下。他三个月前就离开了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      但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——三个月前,有人看见周文杰在城南出现过,和一个穿黑衣的人走在一起。

      那个穿黑衣的人,据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
      是萧寒鸦。

      何君凝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      萧寒鸦和周文杰,是一伙的。

      可周文杰的父亲是周明远,是害死那些流民的元凶之一。周文杰为什么要和萧寒鸦联手?

      除非——

      周文杰恨他的父亲。

      何君凝想起那些富家子弟的故事,有的因为父亲作恶,羞于见人;有的因为父亲偏心,怀恨在心;还有的,干脆和父亲反目成仇。

      周文杰是哪一种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这个案子,远没有结束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又一个差役匆匆跑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      “大人,又……又有一封信!”

      季明烛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彻底变了。

      “季大人,何仵作,你们查得很辛苦,我很满意。作为奖励,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——周文杰就是第六只寒鸦。他和我一样,想杀了那个畜生不如的父亲。可惜,他太心软,下不了手。所以我替他杀了。周明远已经死了三天了,尸体就在他家的地窖里。你们现在去,应该还没臭完。”

      信的末尾,依旧是那只寒鸦。

      季明烛和何君凝对视一眼,同时冲出了府衙。

      周府的地窖里,果然有一具尸体。

      是周明远。

      他死了至少三天了,尸身已经开始腐烂。死法和其他人一模一样——左胸第二根肋骨处刺入,一刀毙命。

      何君凝忍着恶臭,仔细检查尸身。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远的右手上——他的手紧紧攥着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她掰开他的手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
     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

      “文杰。”

      周明远临死前,写下的是小儿子的名字。

      是他杀的人?

      还是他想保护的人?

      何君凝将纸条收好,站起身,看向季明烛。

      “周文杰不见了。萧寒鸦也不见了。他们还会杀谁?”

      季明烛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

      “你忘了,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    何君凝心头一震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季明烛的目光幽深如潭:

      “那个当年下令抓人、后来不了了之的顺天府尹——周大人。”

      周大人,周延。

      刑部尚书周延。

      何君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
      周延,是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的主审官。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屠杀,但他收了赵天禄的银子,把案子压了下去,让那些流民死无对证。

      萧寒鸦要杀的人,从来不只是那五个书办,不只是周明远,还有周延。

      周延,才是他真正的目标。

      而周延,此刻正在刑部大堂里,审阅着这个案子的卷宗。

      “快!”何君凝拔腿就往外跑,“去刑部!”

      两人策马狂奔,穿过一条条街巷,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刑部。

      刑部大堂里,周延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。看到他们进来,他抬起头,微微一笑。

      “季大人,何仵作,你们来了。本官正想找你们呢。”

      季明烛看着他,沉声道:“周大人,萧寒鸦要杀你。”

      周延点点头,笑容不变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何君凝心头一震:“你知道?”

      周延放下卷宗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了金色。

      “十二年前那桩案子,本官确实收了赵天禄的银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本官以为,那些流民没有身份,死了也就死了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本官错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季明烛和何君凝,目光里满是愧疚。

      “这些年,本官一直在等这一天。等那个来报仇的人,亲手杀了本官。”

      何君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    周延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。

      “这是本官当年收的那枚,和你们找到的那些一模一样。本官一直留着,就是想有朝一日,亲手还给那些人。”

      他走到季明烛面前,将墨玉放在他手里。

      “季大人,本官把这条命交给你们。如果萧寒鸦来了,你们不必护着本官。让本官用自己的命,还那些枉死的人一个公道。”

      季明烛握着那枚墨玉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何君凝的眼眶红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。

      三人同时转头,只见窗外的屋檐上,立着一只黑色的寒鸦。

      它的眼睛,血一样红。

      而它脚下,踩着一张纸条。

      何君凝冲过去,拿起纸条,展开一看——

      “周大人,今夜子时,乱葬岗见。带上你的命,还有那两个多管闲事的人。——寒鸦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
      寒鸦已经飞走了。

      只有那片血红的夕阳,铺满了整片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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