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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胭脂扣 “胭脂有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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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延的死,终究没有发生在那夜的乱葬岗。
萧寒鸦没有来。周延在乱葬岗等了一整夜,直到东方既白,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官袍,那个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。
季明烛和何君凝陪了他一夜,三人在荒坟间站到天明,只等来一封不知何时塞进周延马车里的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周大人的命,我暂且留着。等我杀完该杀的人,再来取。”
落款处,依旧是那只寒鸦。
周延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他终究是不肯让我死得痛快。”
这件事之后,京城平静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,没有任何凶案发生,没有任何寒鸦出现。萧寒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同阿青、周文杰,一起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。
季明烛没有放松警惕,依旧每日派人巡查,但始终一无所获。何君凝依旧住在府衙后的小院里,只是少了那个沉默寡言却忠心的护卫,院子里忽然冷清了许多。
她有时会想起阿青,想起他递来的那杯热茶,想起他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样子。她知道他杀了人,知道他骗了她三年,可她始终恨不起来。
也许是那本流民册子上的字太疼了,疼得她不忍心恨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一封请柬送到了何君凝手上。
是城南胭脂铺的老板娘送来的,请她去铺子里坐坐,说是有事相求。那老板娘姓柳,单名一个眉字,是京城里有名的调香高手,她调的胭脂口脂,连宫里的贵人都喜欢用。
何君凝和柳眉有过几面之缘,算不上深交,但彼此印象不错。她收了请柬,正好那日无事,便换了身衣裳去了城南。
胭脂铺开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,铺面不大,却收拾得精致雅洁。何君凝推门进去,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,混着玫瑰、茉莉、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甜腻。
“何仵作来了。”柳眉从柜台后迎出来,笑着拉住她的手,“快进来坐,我正等着你呢。”
柳眉今年二十有七,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眼睛尤其好看,像是含着两汪春水。她经营这胭脂铺已有七八年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却一直没有嫁人。坊间传言她眼界高,看不上寻常男子,也有人传她早就有了意中人,只是那人身份特殊,不能娶她。
何君凝不关心这些传言,她只想知道,柳眉找她来是为了什么事。
两人在后堂坐下,柳眉亲手斟了茶,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。
“何仵作,我这次请你来,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放在何君凝面前。
何君凝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枚胭脂。
那胭脂做得极精致,装在拇指大小的瓷盒里,盒盖上绘着一枝红梅。她打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是上好的玫瑰胭脂,色泽艳丽,质地细腻。
“这胭脂有什么问题?”她问。
柳眉摇摇头:“胭脂本身没有问题,有问题的是收到这胭脂的人。”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本子,翻开给何君凝看。
那是一本账册,记录着每一笔买卖的详情。柳眉指着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:
“三月初八,王小姐购胭脂一盒,玫瑰香,价银二两。”
“三月初八,也就是十天前。”柳眉说,“王小姐是我这铺子的老主顾,每个月都会来买胭脂。那天她来的时候,心情很好,说是要订亲了,特意挑了一盒最贵的胭脂,准备成亲那日用。”
何君凝听着,隐约觉得有些不妙。
“然后呢?”
柳眉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三天前,王小姐死了。”
何君凝心头一震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眉摇头,“她家里人说,是暴病而亡,当天就入了殓,连丧事都没大办。我本来也没多想,可是……可是昨天,有个男人来我铺子里,说他是王小姐的未婚夫,问我王小姐生前买的那盒胭脂,还在不在。”
何君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他要那盒胭脂做什么?”
柳眉的眼神有些飘忽:“他说,那是王小姐留给他的念想,他想留着做个纪念。我说那盒胭脂已经被王小姐买走了,我这里没有。他就走了。可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他走后,我发现柜台下面有一张纸条。不知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,递给何君凝。
何君凝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胭脂有毒,三日必死。下一个,是你。”
落款处,是一只寒鸦。
又是寒鸦。
何君凝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那张纸条攥得皱了起来。
“柳老板,王小姐的未婚夫,叫什么名字?住在哪里?”
柳眉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王小姐每次来都是一个人,从没提过她未婚夫的事。我只知道她姓王,住在城东,她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,叫王德海。”
何君凝站起身:“我立刻去查。这张纸条我带走了。”
柳眉点点头,送她出门时,忽然拉住她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:“何仵作,你说……下一个是我,是真的吗?”
何君凝看着她,认真道:“柳老板,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或者,有没有什么仇家?”
柳眉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我做生意本本分分,从不得罪人。”
“那你知道王小姐为什么会死吗?”
柳眉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,低下头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何君凝看着她的神情,心中涌起一丝疑虑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柳老板,你自己小心。如果有任何异常,立刻派人来府衙找我。”
柳眉应了,送她出门。
何君凝走在街上,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柳眉刚才的神情。她说“我不知道”的时候,眼神飘忽,分明是在隐瞒什么。
王小姐的死,一定另有隐情。
她加快脚步,往城东走去。
王德海的家在城东一条巷子里,是一座两进的宅院,门楣上挂着白布,显然是办过丧事的样子。何君凝上前敲门,半晌,一个老仆来开了门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是顺天府的仵作,姓何,想问问王小姐的事。”
老仆的脸色变了变,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她进去了。
王德海是个五十来岁的商人,面容憔悴,眼睛红肿,显然还在丧女之痛中。他请何君凝在正厅坐下,声音沙哑道:“何仵作,我女儿是暴病而亡,已经入殓了,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何君凝看着他,轻声道:“王老爷,令嫒死前,可有什么异常?”
王德海摇摇头:“没有。她好好的,就是那天用了新买的胭脂,第二天就说不舒服,第三天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何君凝心头一凛:“她用过那盒胭脂?”
王德海点点头:“那盒胭脂是她订亲那天买的,说是成亲那日用。她高兴,当晚就试用了一下,第二天就……”
何君凝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那盒胭脂还在吗?”
王德海摇头:“没了。她死后,我把她的东西都烧了,那盒胭脂也烧了。”
何君凝的心沉了下去。胭脂烧了,死无对证。如果那胭脂真的有毒,现在也查不出来了。
她想了想,又问:“王老爷,令嫒的未婚夫,是什么人?”
王德海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那人……是个读书人,姓陈,叫陈文远。家境不太好,但我女儿喜欢他,我也就同意了。可谁知道……”
他的眼眶又红了:“谁知道我女儿命薄,还没过门就……”
何君凝记下这个名字,又问了一些细节,起身告辞。
走出王家,她直接去了府衙,找到季明烛。
季明烛听完她的叙述,眉头紧锁。
“胭脂有毒,三日必死。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“如果那盒胭脂真的有毒,那柳眉的铺子就有问题。”
何君凝摇头:“柳眉不像是凶手。如果她要杀人,何必用这种引人注目的方法?而且,她主动把纸条给我看,说明她也怕。”
季明烛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那个陈文远,你查了吗?”
何君凝摇头:“正要查。”
两人当即派人去查陈文远的底细。
傍晚时分,消息传来。
陈文远,二十三岁,秀才出身,父母早亡,寄居在城西一处破庙里,靠给人写信抄书为生。他和王小姐是去年相识的,两人情投意合,订了亲,只等今年秋天成亲。
王小姐死后,他一直闭门不出,据说伤心欲绝。
何君凝听完,心中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。
一个穷秀才,和一个富家小姐订亲,小姐突然死了,他却没有任何反应?
“去会会他。”她说。
城西破庙里,陈文远正坐在窗前发呆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看上去确实是个穷书生。看到何君凝和季明烛进来,他站起身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两位大人找学生,可是有什么事?”
季明烛看着他,开门见山:“陈公子,王小姐死了,你可知道?”
陈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低下头,声音哽咽:“学生知道。学生……学生想去吊唁,可是王老爷不让学生进门。他说,是他女儿命薄,配不上学生,让学生另寻良配……”
他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何君凝看着他,心中那丝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。这个人,伤心是真的,可那伤心里,似乎还藏着什么。
“陈公子,王小姐死前,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?”
陈文远一愣,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她最后一次见我,是半个月前。她说她买了好胭脂,成亲那日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她还说……还说等成了亲,就帮我筹钱,让我进京赶考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
何君凝和季明烛对视一眼,没有再问。
离开破庙后,何君凝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季大人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季明烛看着她:“哪里奇怪?”
“陈文远说,王小姐最后一次见他,是半个月前。”何君凝的声音很轻,“可柳眉的账册上,王小姐买胭脂的日子是三月初八,也就是十天前。也就是说,王小姐买胭脂那天,没有见陈文远。”
季明烛点点头: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何君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“问题在于,王小姐买胭脂那天,心情很好,说是要订亲了。可她和陈文远早就订亲了,为什么那天忽然又提起订亲的事?除非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除非,那天她见的,是另一个男人。”
季明烛心头一震。
另一个男人?
如果王小姐还有别的意中人,那这案子就复杂了。
何君凝转身就往回走:“我要再去一趟胭脂铺。”
胭脂铺里,柳眉正准备关门。看到何君凝去而复返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迎上来:“何仵作,还有事?”
何君凝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柳老板,你之前说,你不知道王小姐的未婚夫是谁。可你明明知道,她有一个未婚夫叫陈文远。”
柳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后来?”何君凝逼近一步,“王小姐来买胭脂那天,她亲口说是要订亲了。你作为一个老板,难道不问一句恭喜,不问一句男方是谁?”
柳眉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我……我问了,她没说。”
何君凝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柳老板,你在说谎。”
柳眉的身体微微颤抖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
“何仵作,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瞒你的。只是……只是这件事,太丢人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里噙着泪。
“王小姐来买胭脂那天,确实不是去见陈文远的。她来见的人,是……是我。”
何君凝愣住了。
柳眉的眼泪流了下来:“她和我……我们……已经好了两年了。她订亲的事,是她父亲逼的。她不想嫁人,可她没有办法。那天她来,是来和我告别的。她说,成亲之前,想再见我一面,用我调的胭脂,最后一次……”
何君凝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。
柳眉擦干眼泪,抬起头,看着何君凝。
“何仵作,我知道你怀疑我。可我没有杀她。我怎么可能杀她?我那么爱她……”
何君凝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胭脂,是你调的吗?”
柳眉点点头:“是我调的。但每一批胭脂,我都会亲自试用,绝对不会有毒。”
“那那张纸条呢?”
柳眉摇头:“我不知道是谁塞的。那天陈文远走后,我低头一看,纸条就在柜台下面。我吓坏了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我知道你查案厉害,所以……”
何君凝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王小姐死的那天,你在哪里?”
柳眉的脸色变了变,低下头,轻声道:“我在铺子里。一整天都在。”
“有人能作证吗?”
柳眉摇头:“没有。我一个人住,一个人看铺子,没有人能作证。”
何君凝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如果柳眉说的是真的,那杀王小姐的人,是谁?
陈文远?可他是个穷书生,哪来的毒药?
还是那个神秘的萧寒鸦?可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?
疑团越来越重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差役冲进来,脸色惊慌:
“何仵作!不好了!那个陈文远……陈文远死了!”
何君凝心头大震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差役喘着粗气:“和……和王小姐一样!他家里发现了一盒胭脂,旁边有一张纸条,说……说胭脂有毒!”
何君凝转身就往外跑。
陈文远的破庙里,他倒在床上,脸色发青,嘴角还有一丝血迹。床头放着一盒打开的胭脂,和柳眉铺子里卖的一模一样。
何君凝上前检查尸首,翻看他的手掌——指尖上沾着一点胭脂,显然是涂抹过的。
她又拿起那盒胭脂,仔细闻了闻。香气浓郁,和柳眉调的没有区别。
可柳眉说,她的胭脂没有毒。
她沾了一点胭脂,仔细辨认。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胭脂的颜色上——那红色,似乎比寻常的玫瑰胭脂深了那么一点点。
她心头一动,取出一根银针,刺入胭脂之中。
片刻后,银针拔出,针尖上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有毒。
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毒。
何君凝站起身,看向季明烛。
“这胭脂不是柳眉调的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仿制了她的胭脂,在里面下了毒。王小姐用的,应该也是这种假胭脂。”
季明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谁会仿制胭脂?”
何君凝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陈文远的尸首上,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。
王小姐死了,陈文远死了,下一个是谁?
柳眉说,那张纸条上写着“下一个是你”。
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柳眉,为什么先杀陈文远?
除非——
凶手要杀的,根本不是柳眉。
凶手要杀的,是所有和王小姐有关的人。
而柳眉,是最后一个。
何君凝猛地转身,冲出破庙。
“快!去胭脂铺!”
胭脂铺的门虚掩着。
何君凝一脚踢开门,冲进去——
柳眉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鲜血流了一地。
她还没有死透,眼睛还睁着,看到何君凝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何君凝扑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柳眉!是谁?是谁杀了你?!”
柳眉的嘴唇艰难地动着,发出微弱的声音: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何君凝跪在地上,看着她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身后,季明烛沉默地站着,目光落在柳眉的手上——那只手紧紧攥着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他蹲下身,掰开柳眉的手指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周”。
周。
又是周。
何君凝接过那枚玉佩,看着上面那个字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周文杰。
那个失踪了的周家二公子。
那个和萧寒鸦联手的第六只寒鸦。
她猛地站起身,看向季明烛。
“周文杰就在京城。”
季明烛点点头,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他杀王小姐、陈文远、柳眉,是为了什么?”
何君凝摇摇头,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到柜台边,翻看柳眉的账册。
账册上,王小姐买胭脂的那一页,被人撕掉了。
她翻到后面,忽然看到一行字——
“周公子,胭脂二盒,玫瑰香,价银四两。三月初七。”
周公子。
三月初七,比王小姐买胭脂早了一天。
何君凝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个周公子,买了和柳眉铺子里一模一样的胭脂。
然后,他仿制了有毒的胭脂,送给王小姐,送给陈文远,最后杀了柳眉灭口。
可周文杰为什么要杀他们?
王小姐、陈文远、柳眉,这三个人,和十二年前的流民案有什么关系?
何君凝想不通。
她只知道,那个叫周文杰的人,正躲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,等着杀下一个目标。
而那个目标,会是谁?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远处,似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