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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八十二章 入冬      ...


  •   钱浅输了几天液,炎症消了便出了院。

      外面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,斜斜地飘着,打在车窗上,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雨里站着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被雨打湿之后,那些黄色变得更重了,沉甸甸地缀在枝头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
      回到家,钱浅在沙发上坐下来,外套脱下来,搭在扶手上,靠在那里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,柳姨在煮雪梨,加了冰糖和川贝,小火慢炖,梨香从厨房里飘出来,甜甜的,温温的,在客厅的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
      钱浅闻着那股香味,睁开眼睛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
      好半天,柳姨端着一碗炖好的雪梨走出来,钱浅端起碗,舀了一勺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
      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甜丝丝的。

      柳姨看着她吃了几口,“浅浅,有时间给知之回个视频吧。”

      钱浅的手顿了一下,勺子停在碗边。

      “这孩子联系不上你,总问我你怎么了。一天问好几遍,我都快编不下去了。”

      钱浅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块炖得透明的梨。“没跟她说吧?”

      “没说。”

      柳姨叹了口气,“但是你让我怎么编呢?你今天睡了,明天睡了,后天还睡了?哪有天天白天睡觉的道理?”

      钱浅没有说话,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,梨汤已经凉了一些,热气不那么浓了。

      柳姨看着她,不理解钱浅的做法,“浅浅,知之在那边一个人,本来就想家。你不理她,她心里能好受吗?”

      钱浅抬起头,看了柳姨一眼。

      “我没有不理。”

      钱浅说,声音有点哑,语气像在辩解。

      “那你倒是接一个啊。”

      柳姨站起来,往厨房走,“这孩子,从小就没安全感。你越不接,她越乱想。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你不心疼吗?”

     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,水蒸气涌出来,模糊了柳姨的背影,钱浅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碗还没喝完的雪梨。

      她当然心疼。

      可是接了又能怎么样呢?说“姐姐生病了”?她不想让许知之担心。说“姐姐想你了”?她说不出口。

      她答应过许文馨的,她在心里告诉过自己的,要让只只往前走,不要回头。

      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
      是视频通话,屏幕上那两个字亮起来“只只”。

      钱浅看着那两个字,没有动。

      手机在茶几上震着,嗡嗡嗡的,屏幕亮了一会儿,暗了。然后过了几秒,又亮了,许知之又打过来了。

      柳姨给钱浅端来一碟糕,看着茶几上震动的手机,又看了看钱浅,拿起手机,点了接听,塞进了钱浅手里。

      动作快得钱浅都没来得及反应,手机已经被塞进掌心了。

     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,背景像是在宿舍里。

      许知之举着手机,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一下,她大概是没想到视频会接通,愣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角翘起来,翘得高高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那种笑,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
      “姐姐!”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,还有一点点委屈。

      钱浅看着那张脸,那笑容像一只手,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,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
      “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许知之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委屈。

      钱浅的余光瞥见柳姨还站在旁边,许知之这张嘴,说着说着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,那些话平时两个人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,当着柳姨的面,钱浅有点心虚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,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    “记得一会儿把雪梨喝了。”柳姨喊了一声。

     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混的“好”。

      钱浅在飘窗上坐下来,拿着手机跟许知之视频。

      这边是下午了,许知之那边刚刚早上。

      “姐姐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视频?”

      许知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委屈。

      “我好想你。你怎么不理我?你怎么天天白天睡觉?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?”

     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,每一个都带着“姐姐你快回答我”的急切。

      钱浅好半天没说话,许知之又问:“姐姐你怎么不说话?你是不是嫌我烦了?”

      钱浅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
      “只只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说话的机会。”

      屏幕那边,许知之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不好意思,吐了一下舌头。

      “我不是着急嘛。”

     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那个酸酸的地方又软了一下。“我挺好的,不要总是惦记,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
      许知之听着这些话,嘴角弯着,“我知道的姐姐。”

      许知之看着屏幕里的钱浅。钱浅靠在飘窗上,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毛衣,头发散着,垂在脸侧。

     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。好像瘦了一点,但气色看着还好,嘴唇也有颜色,许知之在心里默默地判断着钱浅的状态。

      钱浅抬起手,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
      就是这一个动作,让许知之看出了不对劲。

      钱浅手背白皙的皮肤上,一片很明显的青紫色的瘀斑,钱浅皮肤白,那一片青紫在她手上,触目惊心,格外刺眼

      “姐姐,你的手怎么了?”许知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。

      住院这几天,输液输得手背上一片青紫,针眼周围那一小圈皮肤泛着淡淡的黄绿色,是药水渗到皮下组织之后慢慢吸收的颜色,钱浅往下拉了拉袖子。

      “没怎么,沾了点颜料。”

      “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
      许知之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再给我看一眼!”

      “已经擦掉了。”钱浅的语气很淡。

      “姐姐!你是不是不舒服了?”

     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。

      “只只,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?你该去上课了吧?”

     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角的时间,伦敦那边应该是早上八九点。

      “姐姐你别转移话题!”

      许知之的声音大了起来,眼眶红了,“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?”

     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。

      “我有个电话进来,先挂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姐姐——”

      钱浅按了挂断。

      屏幕暗了,许知之的脸消失了,卧室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钱浅靠在飘窗上,手里握着手机,手机壳被她攥得微微发烫。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窗玻璃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痕,一道一道的,像泪痕。

      客厅里,柳姨正在擦餐桌,手机响了,是许知之。

      “知之啊——”

      “柳姨,姐姐说她不舒服,最近在吃什么药呢?”

      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寻常的很。

      柳姨奇怪看着卧室的方向,钱浅不是说不跟知之说吗?怎么自己还说了。

      “现在已经不吃什么药了,住院输了几天液,炎症消了,没事了已经,你放心……”

      钱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,正听见许知之的声音从柳姨的手机里传出来,“都住院了?你们都不告诉我!”

      电话挂了以后,柳姨看了钱浅一眼。钱浅站在走廊口,抱着手臂,看着柳姨。

      “谁知道这孩子,怎么这么精,还学会诈我了。”

      钱浅靠在那里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是那种好气好笑的弧度。

      只只却是越来越滑头了,不好糊弄的很。

      话音刚落,手机震了。

      钱浅低头一看,是许知之发来的消息。

      “姐姐,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,我不读了。”

      钱浅看着那行字,握着手机,走回卧室,关上门,按住了语音键。

      “许知之,你读书是在给我读吗?你多大了,你说的话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的样子吗?”

      钱浅的声音没有多大,但很重,那种严厉是许知之很少从她这里听到的,从小到大,钱浅几乎不对她说重话,可这一次,钱浅冷淡又严厉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      语音发出去之后,对话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许知之坐在宿舍的床上,垂垂靠在她枕头旁边。

     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,又一遍,钱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冷淡的,严厉的。

      许知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又擦了一下。

      她吸了吸鼻子,点开语音,按住说话。“姐姐,我错了,你别生气。”

      声音是抖的,鼻音很重。

      “你能不能有事不要瞒我?你又不回我消息,我害怕。”
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,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。

     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钱浅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拉开门,去上课了。

      另一边,钱浅发完那条语音之后,把手机扔在了床上。

      她站在卧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      只只已经交到了新朋友,钱浅是在她的账号上看到的。

      许知之的账号她一直关注着,只是从来不点赞,不评论,像个透明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。

      许知之发的内容不多,偶尔几张照片,剑桥的图书馆,克莱尔学院的庭院,配文都很短,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。

      钱浅注意到有一个账号频繁出现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,ID叫“苒苒不是冉冉”,IP属地也是英国。

      每一次许知之发照片,这个账号都会在下面留言,有时候是“好看”,有时候是一个眼冒爱心的表情,有时候是一长串感叹号,热情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。

      钱浅点进了那个账号。

      对方的设置是公开的,状态、照片、日常,全都能看见。她往下翻了翻,看见了很多照片。吃的美食、逛的市集、试衣间里的自拍、宿舍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护肤品,然后她看见了许知之。

      那是一张合照,两个人站在国王学院礼拜堂前面,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那个女孩搂着许知之的肩膀,脸靠得很近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像一朵向日葵,热烈而明亮。

     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,很乖的样子。

      钱浅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      只只笑起来真好看,那种笑和在钱浅身边的笑不一样。在钱浅身边的时候,只只的笑是软的、黏的、带着撒娇的意味。

      可这张照片里的笑,是松快的、自在的、和同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没心没肺。

      钱浅把照片放大了一点,看着只只的脸,干净,年轻,二十岁的皮肤在夕阳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,她是鲜活的,蓬勃的。

      那个女孩的动态里有一条写着:“今天和知之逛了市集,她给我拍的照片,是不是很好看?”

      下面有人回复:“你俩总是黏在一起。”

      方苒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。

      钱浅把手机放下,心里不舒服,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

      她把只只推出去的,推得远远的,推到那片她够不着的土地上去。

      她应该高兴,只只在那里不是一个人,有人陪她,那是一个活泼的,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。

      她们可以一起笑,一起闹,一起在周末的市集上淘那些好看不贵的小东西,她们有很多共同话题,有同样的时区和差不多的作息。

      而她自己呢,她跟只只之间隔着太多东西。

      所以,就这样吧。

      钱浅把那个叫“苒苒不是冉冉”的账号从搜索记录里删掉了,像她从来没有点开过一样。

      十二月的时候,苏州彻底入了冬。

      钱浅的生活简单,画画,吃饭,睡觉,孟溪云偶尔会来陪她聊聊天。

      许知之的消息依旧如常,她很少回复。知之会说“姐姐我好想你”,钱浅会说“好好读书”。

      许知之有时候会问她“姐姐你有没有想我”,她总是沉默。
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说“不想”是假的,她每天都在想。说“想”,她做不到,所以她只能沉默。

      下午,钱浅在画室里调色。

      她最近在画一幅新的作品,是她老师的朋友预定的。主题是江南的冬天,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,远处的运河上漂着一条小船,船尾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棉衣,撑着竹篙,看不清男女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      她画得慢,一整个下午只推进一块天空的颜色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许书义昨晚走了,睡梦中走的,走得很安详。

      钱浅握着手机,站在画架前,一动不动。画笔还拿在手里,笔尖蘸着钛白颜料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
      许书义走了。

      她以为他还有些时间的,上次见到他的时候,精神看着不错。

      钱浅放下画笔,把调色板搁在架子上,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心里的感觉说不清。

      在这个世界上,真心待过她的人不多,许书义算一个。

      柳姨从许书义身边的老人那里了解到详细情况。

      许书义走的时候,周婉容不在家,许知行的妈妈黄欣洁和孩子也不在身边。护工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。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,表情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手里攥着一串檀木手串,是他亡妻留下的遗物。

      钱浅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住院调理身体。

      “我对你,是有亏欠的,我当初知道你不愿意嫁……”

      钱浅听着这些话,没有说什么,她对许书义没有什么不满。

      许书义这一生,白手起家,创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。中年丧妻,独子不成器,后来也走了。好在出现个孩子,所以他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那个叫许知行的孩子身上。强撑着所有的安排,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能安稳长大,能守住他打下来的东西。

      第八十二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入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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