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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第八十一章 远与近      ...


  •   剑桥的秋天来得比苏州早。

      九月的尾巴还没走完,风就已经凉了,从卡姆河的方向吹过来,穿过古老的石墙,穿过那些几百年的窗棂。

      许知之到剑桥一段时间了,她把学院周边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,搞清楚图书馆哪个位置光线最好、找到哪里的咖啡不那么苦,她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之间找到从宿舍到建筑系教学楼最近的捷径。

      但她始终习惯不了没有钱浅的日子,也不想习惯。

      早上醒来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拿起手机,期待对话框里有钱浅的消息,可是钱浅的消息很少,在她刚到这里时,担心她的生活,还有一些,最近越来越少了。

     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换上衣服,出了门。

      克莱尔学院的庭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,草坪上还挂着露珠,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几只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,咕咕地叫着,看见她走过来,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屋顶上。

      远处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在薄雾里露出尖顶,哥特式的飞扶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。

      上午的课是建筑史,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,偶尔停下来,用指关节敲一下投影屏幕,强调某个重要的年份或人物。

      他讲哥特式建筑,讲飞扶壁如何让教堂的墙变薄、窗变大,讲彩绘玻璃如何把圣经故事变成光,讲那些中世纪的工匠在脚手架上度过的一生。

      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,笔记本摊在桌上,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。她记东西很快,把教授讲的核心概念和自己的理解一起写在页边,有时候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,标注出飞扶壁的受力结构或者拱肋的交叉方式。

      旁边坐着一个德国女生,叫 Lena,金色短发,说话干脆利落,两个人聊过几句,交换了联系方式。

      课间的时候,Lena 转过头来看她的笔记,愣了一下,“你记的比教授的幻灯片还清楚。”

      许知之笑了一下,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你可以拍一张。”

      Lena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,然后看着她,欲言又止了一下,最后还是说了,“你看起来有点累,没事吧?”

      许知之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“没事,还需要适应适应。”

      Lena 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      下午没课。许知之去了图书馆,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英国中世纪教堂空间分析的书,英文的,厚厚的一大本,她看得很慢,不是因为英文不好,是因为这本书的句子结构复杂,作者喜欢用大段大段的定语从句,一个句子翻来覆去地绕,绕到最后一个词才想起来前面在说什么。

      她看了一个多小时,眼睛酸了,抬起头,看着窗外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薄薄的,落在草坪上,把那片绿色照得发亮。一个园丁推着割草机从远处走过来,机器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蜜蜂在远处飞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她想起苏州的秋天,想起桂花的香气,想起钱浅站在阳台上喝茶的样子,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。

      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      周末的时候,她在留学生群里看到一条消息,说是在市中心的一家 pub 有一个新生聚会,欢迎这一年来英国读书的中国学生。

      她本来不太想去,可是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,看了大半本书,做了两套语言练习,把下周的课程预习了一遍,然后发现窗外天还亮着,而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。

      她换了件衣服,出了门。

      Pub 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
      灯光昏黄,墙上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,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,吧台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,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。

      人比她想象的多,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,说着话,笑着,碰着杯,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薯条的气味。

      许知之端着一杯软饮,站在靠墙的位置。

      “你是新来的吗?”

     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点北方口音,脆生生的。

      许知之转过头,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,颜色是亮橙色的,上面插着一小片柠檬。女生眼睛很大,睫毛翘翘的,涂着珊瑚色的口红。

      “嗯。”许知之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女生笑得更开了,往她这边凑了凑,“我叫方苒苒,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许知之。”

      “许——知——之,”方苒苒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好听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你是哪个学校的?”方苒苒问。

      “剑桥。”

      方苒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“剑桥?你读的剑桥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天哪,”方苒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也太厉害了吧!你今年多大?”

      “二十,我走的学校联合培养项目。”

      方苒苒的表情像被人敲了一下,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,“二十?你二十就在剑桥读书了?我二十二,读的还是那种——”

      她摆了一下手,“你懂的,水硕。”

      许知之被她那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,“哪个学校都一样,学到东西就行。”

      “你这话说得有水平,不过就是有点老气横秋的。”

      许知之笑了。

     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方苒苒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,条件很好。

      她在国内读完大学,学的是商科,成绩一般,父母希望她出国混个学历,回国履历能光鲜一点。

      她自己倒也不避讳这一点,说起“水硕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。

      “我爸妈就是那种,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。”

      方苒苒耸了耸肩,“问题是我对读书真的没什么兴趣,我从小就不爱学习。我爸妈为了让我上学,不知道花了多少钱,能用的招全用了,我最后还是没考上好大学。”

      她说完自己笑了,那笑容里有自嘲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

      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许知之问。

      方苒苒歪着头想了想,“我喜欢吃,喜欢玩,喜欢买东西,喜欢好看的东西,喜欢好看的人。”

      她说完,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下,“比如你。”

      许知之被她看得愣了一下,方苒苒眨了眨眼,笑了,“开玩笑的。”

      方苒苒热情得让人没有办法冷淡,她不像那些在社交场合里硬凑上来套近乎的人,她的热情是天生的。

      她之前在伦敦读了一年预科,对这边的很多事情都比许知之熟悉。

      她告诉许知之哪家超市的中式调料最全,哪家餐厅的奶茶最好喝,哪条徒步路线沿途的风景最漂亮。

      “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转转,”方苒苒说。

      许知之看着她,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
      在异国他乡,有人主动递过来一根线,你不一定需要顺着它走到什么地方去,但握在手里,总归是暖的。

    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,中途许知之又看了眼手机,今天给钱浅打得视频电话,钱浅没接,到现在也没有消息。

      “怎么一直不回消息……”她小声嘟囔着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方苒苒看了许知之一眼,“你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方苒苒歪着头看她,“是不是想家了?”

      许知之没说话。

      方苒苒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桃花眼,“家有什么好想的?我真是巴不得离我爸妈远点,天天在家里管着我。”

      许知之摇了摇头,“我姐姐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你还有姐姐呢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姐姐学习也这么厉害吗?”

      许知之想起钱浅说过,她以前一学习就头疼,许知之笑了笑。

      “她是画家,很厉害的那种。”

      方苒苒听着许知之的语气,带着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仰慕和骄傲。

      “你们家可真够厉害。”方苒苒感叹了一句。

      晚上,许知之回到宿舍,洗了澡,换上睡衣,靠在床头,把垂垂抱进怀里。灰色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,她低头闻了闻,那股白茶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,淡到要把鼻子贴在绒毛上才能闻到一点点,若有若无的,像记忆深处一个快要消散的梦。

      许墨轩的案子还在走程序,天气骤然转凉,加上和谷青筠把多年的伤口一次性撕开的摊牌,钱浅本就孱弱的身体撑不住了,整个人昏昏沉沉躺了一天,柳姨发现的时候,她连从卧室走到客厅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    柳姨来的时候,发现厨房里的东西一点没动,早餐的粥还在锅里,盖子盖着,掀开一看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。

      柳姨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      她走到钱浅卧室门口停下来,抬手敲了敲门。

      “浅浅?”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她又敲了敲,这次重了一点。“浅浅,你在里面吗?”

      还是没有回应。

      柳姨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,她推开门,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。

      钱浅睡在床上,她侧躺着,用杯子把自己裹得严实。

      “浅浅,起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
      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从涣散到聚焦,花了好几秒。

      她偏过头,看着柳姨,“柳姨,我不饿。”

     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      柳姨的心揪了一下,伸出手,贴在钱浅的额头上。

      烫的,很烫。
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

      柳姨的声音急起来了,手从额头移到脸颊,又从脸颊移到颈侧,那里也烫,“这么烫,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
      钱浅看着她,“没事,躺躺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躺躺就好了?”柳姨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都烧成这样了,还说没事?”

      她伸手去拉钱浅的手臂,“起来,换衣服,去医院。”

      钱浅没有动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下巴,“柳姨,我真的没事,可能就是有点感冒,帮我倒杯水就行。”

      “浅浅,你这样不行。”

      柳姨的声音放软了,“你得去医院,你本来就有哮喘,气管不好,感冒发烧容易引发肺炎,严重了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      钱浅没有接话,也没有动。

      “你再这样,我就只能给知之打电话了。反正我也管不了你,让她来管你。”

      空气安静了一瞬。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看着柳姨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妥协,是一种被戳中了软肋之后的无可奈何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。

      柳姨帮她找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,钱浅坐在床边,任由柳姨摆弄着。

      柳姨感觉钱浅的呼吸重的很,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,站起来,扶着钱浅的手臂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医院里都是人,排着长队,候诊区的椅子上满是人,换季了,感冒多发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打喷嚏。

      柳姨让钱浅在候诊区坐着,自己去挂了号。她拿着号回来的时候,钱浅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。

      轮到她们的时候,已经是快一个小时以后了。医生问了症状,用听诊器听了钱浅的肺,又看了看她的喉咙,然后开了检查单。

      “先去验血,再拍个胸片。”

      医生把单子递给柳姨,“她有哮喘,感冒容易引起气管问题,得查清楚,不能大意。”

      柳姨陪着钱浅去抽血,又去影像科拍片,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,医生看着报告,眉头皱了一下。

      “白细胞很高,C反应蛋白也高,有感染。”

      她看着钱浅,“支气管炎,炎症还挺明显的。你本身有哮喘,气管比正常人敏感,这种情况很容易往下走,发展成肺炎。”

      她顿了一下,“住院吧,输液治疗。”

      钱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柳姨已经接过话头了,“好,我们住。”

      柳姨帮钱浅办好了住院手续,病房在三楼,单人间,窗户对着医院的内院,能看见几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。

      钱浅换上了病号服,躺在床上,护士来扎了针,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钱浅看着那滴管,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柳姨。”钱浅开口了,没有睁眼。

      “嗯。”柳姨坐在床边。

      “别跟只只说。”

      柳姨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好,不说。”

      钱浅没有再说话,睫毛垂着,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一些。

      柳姨坐在那里,看着她,心里不是滋味。

      从她来这个家的第一天起,钱浅就是这副样子,话不多,事少,不给人添麻烦,看起来冷淡的很。

      可这六七年接触下来,她知道钱浅是个顶好的人。

      柳姨站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,去接了开水。

      刚走出病房门口没多远,手机震了一下,钱浅给她转了一笔钱,住院押金钱浅刚刚已经给过她了。

      她明白这是钱浅在给她陪她来医院的“补偿”。

      柳姨回到屋里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钱浅,转账已经退还回去了。

      知道钱浅住院,孟溪云下班过来探望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果篮。

      “学姐。”她走进来,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    钱浅看着她,“没什么事,不用过来的。”

      孟溪云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打开保温袋,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,又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。

      “生病也吃不了油腻的,我买了粥,你多少喝一点。”

      她打开保温盒的盖子,热气冒出来,带着米的清香,粥熬得很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
      钱浅看着那碗粥,没有动。

      孟溪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也没有催她,陪着钱浅聊天。

      聊了一会,钱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上,窗外的银杏叶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。

      “溪云。”钱浅忽然开口了。

      孟溪云看着她。

      钱浅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,落在那些渐次亮起的灯光上。

      “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。”

      钱浅顿了顿,看向床边的孟溪云。

      “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”

      孟溪云的手停在膝盖上,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住了。

      她伸手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梨,拿起水果刀,开始削。

      刀刃贴着梨皮,薄薄的一层,一圈一圈地往下旋,梨皮越来越长,垂下来,在她手指间晃着,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。

      “梨能清肺,学姐回家也多吃点吧。”

      钱浅看着那不断延长的梨皮。

      “溪云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孟溪云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。刀刃继续在梨肉和梨皮之间游走,一圈,又一圈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学姐给不了我想要的回应。”

      她把最后一段梨皮削断,她端详了一下,确认没有残留的皮,然后把梨放进钱浅的手里。

      钱浅低头看着那只梨,梨肉雪白,带着一点清香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学姐不喜欢我,梨还是能吃一口的吧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,但那笑是苦的。

      钱浅握着那只梨,没有吃,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孟溪云坐回椅子上,抽出一张纸巾,擦着手指上沾到的梨汁。她擦得很仔细,然后把纸巾对折,再对折,捏在手心里。

      “知之走之前来找过我。”

      钱浅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    孟溪云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
      “她找你?”

      钱浅的声音里满是意外。

      孟溪云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释然。

      “我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。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个下午的画面。

      “她说学姐能说话的朋友不多,她拜托我有时间多陪陪学姐,说你一个人在家,她不放心。”

      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    孟溪云看着她。“学姐,我知道知之喜欢你。”

      钱浅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开始我以为她跟我一样,都是爱而不得。”

      孟溪云的声音轻下去了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      “可是看学姐现在的样子,我知道她不一样,她走进你心里了。”

      窗外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,银杏树的轮廓融进了黑暗里,看不见了。

      孟溪云走后,钱浅坐在那里,低头看着手里的梨。梨肉已经开始氧化了,切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褐色。

      她靠在床头,脑子里是孟溪云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她走进你心里了。”

      是啊,走进心里了。

      她没想到只只会去找孟溪云。

      只只对孟溪云像是天生不合,以前还能装一装的,她表白以后,连装都不装了,孟溪云一跟自己接触,只只就醋意满天,话里带刺,眼神带刀,恨不得在孟溪云面前划一道三八线,不许她越过半步。

      那个小姑娘,那个连别人多看她一眼都会吃醋的小姑娘,在离开之前,跑去拜托自己的“情敌”多陪陪她。

      第八十一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远与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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