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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八十章 奢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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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浅给许知之订的是商务舱。过了安检,找到了登机口,许知之坐下来,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,抱在怀里,低着头,肩膀轻轻地抖着。
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看了她一眼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。
许知之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擦了擦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难过,真的很想哭,钱浅拥抱她的触感还留在她皮肤上。
钱浅的手落在她背上、后脑上,一下一下地抚着,那种温度,那种力道,她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的温柔和残忍,混合在一起,让她心口疼得喘不过气。
可是不能一直哭。
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钱浅身后、缩在人群角落里、只会默默流泪的小女孩了。
她长大了,可以一个人坐飞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,可以独自面对未知的生活和挑战,以后她也要成为钱浅的依靠。
许知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层水雾逼回去。
她告诉自己,许知之,你是去学习的,你会变成更好的自己,然后回来,回到她身边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感觉自己在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带着离开这片土地。
耳朵里嗡嗡的,她咽了一下口水,缓解耳膜的不适。
等飞机平稳了,她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和钱浅的对话框。消息停留在登机前她发的那句“姐姐,我登机了”,钱浅没有回复。
吃过饭,她放平座椅,侧躺着,盖着毛毯,睡不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梦里她还在家里,钱浅坐在画架前画画,她窝在沙发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她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钱浅回过头,看着她,嘴角弯着,梨涡浅浅的。
她醒来时,舷窗外面是黑的,机舱里只有微弱的灯光,其他人都在睡,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她躺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还有几个小时落地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行程过了一遍。落地后入境、取行李、坐车去酒店、办入住。第二天去剑桥,提前申请的克莱尔学院的宿舍已经分配好了,独立卫浴的单间。
飞机落地伦敦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九月初的伦敦,夜晚已经有了凉意,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、微咸的气息,和苏州那种软绵绵的风不一样。
许知之提前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酒店,今晚先住一晚,明天再去剑桥。她做攻略的时候已经把每一步都了解得清清楚楚,从机场到酒店的路线、酒店的位置、第二天去剑桥的火车时刻表。
到达酒店,办好入住。房间不大,窗户外面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,路灯昏黄。
她准备洗漱,把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。
垂垂躺在行李箱的角落里,灰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,两只长耳朵垂下来,搭在一件叠好的T恤上,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走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,两个人还说过垂垂的归属。
“你带走吧。”钱浅靠在床头,看着许知之抱着垂垂不舍的模样,头也没抬。
“不要,让垂垂替我陪着姐姐。”
钱浅没再说话,许知之把垂垂放在她枕边,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,“垂垂,帮我看好姐姐哦。”
可是现在,垂垂在她的行李箱里。
许知之把垂垂抱在怀里,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团灰色的绒毛里。深呼吸了一下。
白茶的味道。
淡淡的,清清的,像钱浅洗完澡后从浴室里带出来的那阵风,像许知之每次抱钱浅时,从她衣领里飘出来的气息。
许知之闭着眼睛,把脸埋在垂垂的绒毛里。
钱浅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她说“只只,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”,可是她把她的味道装进了她的行李里。
她把垂垂抱得更紧了一些,把脸深深地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缕味道从鼻腔钻进去,沿着喉咙往下,一直走到心口。
她在心里默念,希望这个味道能留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希望它不要散得太快,希望她在每一个想她的夜里,抱着垂垂,还能感觉到她还在。
许知之在异国他乡的第一夜,抱着垂垂,睡着了。
柳姨推开门的时候,看见钱浅靠在沙发上,不知她是没睡,还是才醒。
“浅浅?”柳姨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钱浅回过头,目光有些散,手机震了,她拿起来看,是许知之发来的。
一张垂垂的照片,灰色的兔子躺在酒店的枕头上,两只长耳朵垂下来,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镜头,旁边是许知之的侧脸,只露出半张脸,但能看见她嘴角弯着的弧度。
后面跟着一行字:“姐姐作弊,垂垂偷渡了。”
钱浅的笑了笑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“知之到了?”柳姨问。
“嗯。”钱浅的声音有点哑,“到了。”
她站起来,站得有点急,身体晃了一下,柳姨赶紧走过去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你这孩子,”柳姨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,“一夜没睡啊?”
钱浅没有回答,她把手臂从柳姨的手里轻轻抽出来,“柳姨,早饭我不吃了,您不用做了。”
她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,脚步有点虚。
柳姨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叹了口气。
柳姨转身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。
钱浅说是不吃,柳姨还是做了点简单的,等钱浅起来用微波炉打一下就能吃。
伦敦。一切都还算顺利,第二天,许知之退了房,拖着行李箱去了国王十字车站。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面墙前面排着长队,游客们围着哈利波特的围巾,拿着魔杖,摆出推着行李车冲进墙里的姿势,笑着拍照。
她收回目光,拖着行李箱走向站台。火车驶过剑桥郡平坦的原野,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,草地在九月的阳光里依然鲜亮,偶尔有牛羊散落在田间,悠闲地低着头。
克莱尔学院在剑桥大学算是比较古老的学院之一,坐落在国王学院旁边,紧挨着卡姆河。
许知之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巷,轮子在石头上发出咯咯的声响,颠得她手腕发酸。她停下来,弯腰调整了一下轮子的方向,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了学院的大门。
灰色的石墙,古老的拱门,门楣上雕刻着学院的徽章,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门,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到了。
许知之走了一周了。
消息一直没有断过。她到了剑桥,办好了入学手续,见了导师,参观了建筑系的图书馆,领了学生证,开通了银行账户,买了当地的电话卡,每一件事她都跟钱浅说。
钱浅看着她在慢慢适应那边的生活,没有回应过多,往许知之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。
下午,谷青筠和钱浅母女两人在客厅里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,灰尘在光里飞舞着,细细碎碎的。
谷青筠先开了口。
“许墨轩他妈妈找过来了,哭得不行,想让我跟你说放过她儿子。”
钱浅靠在沙发上,“他敲诈我的时候,没想过放过我。”
谷青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看着钱浅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邱叔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撤案的话,许墨轩家里那边同意赔偿,会凑钱还给你,另外再补偿你一些,数目可以商量,毕竟现在这个情况,你的那些钱许墨轩都拿去堵窟窿了,一时半会也要不回来。”
“我不需要补偿,我要他遭到报应。”
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。
“那些钱要不回来我就不要了,他量刑会更重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谷青筠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味在舌尖上散开,她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。
“浅浅,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些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这件事闹大了,对你自己也不好?那些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会怎么议论你?”
“他们怎么议论我,我不在乎,我也没有精力去怕这些。”
“妈,你知道许墨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?”
谷青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钱浅没有等她回答,她看着谷青筠,目光直直的。
许墨轩第二次找钱浅要钱的时候,钱浅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。许墨轩跟邱家闹掰之后,去邱家闹过一次,吵架的时候,邱明川说的。
“邱明川说,你们许家有什么好人,钱浅养了许知之那么多年,她倒惦记上钱浅了。”
钱浅把许墨轩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许墨轩当时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得意。
谷青筠的脸色变了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钱浅看着她。“你跟邱斯年说了。”
谷青筠没有说话,那就是默认。
“然后邱明川就知道了,然后许墨轩就知道了,然后他来找我,敲诈我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以为你没做什么。”
钱浅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,压抑了很久之后的情绪爆发。
“你只是跟你丈夫抱怨了一下,只是把你女儿的事情当成你们的谈资,说给那个根本不把我当家人的男人听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会没想到呢?你一直说像什么样子,说别人会怎么说我和只只。可是你还是会说给邱斯年听。因为我的事对你来说从来都不重要,对不对?”
谷青筠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什么。
“我就这样了,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可是只只才二十岁,她才二十岁。”
钱浅的声音碎了,“你要毁了她的人生吗?”
谷青筠的脸色很难看。她坐在那里,手指攥着茶杯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那条线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为了那个小丫头,这样跟你妈说话?”
钱浅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“这些年,我能感受到的真正的关心和陪伴,都来自你口中的那个小丫头。”
谷青筠僵住了。
“而我的妈妈,根本就不爱我。”
“我把你养大,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,让你学画画……”
谷青筠的声音急起来了,“就因为这件事,你就这样……”
“你是把我养大。”
钱浅打断了她,“可是你根本不爱我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“我从小以为,我跟妈妈相依为命,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。”
“可是你根本不爱我。”
谷青筠看着她,嘴唇在抖。
“小时候的那块手表,明明不是我拿的,是邱明川拿的,可是没有人信我,你也没有为我说一句话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钱浅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颗接一颗,从那双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,滴在她浅色的衣领上。
提及往事,当年的委屈依旧压在心头。
“我从那年开始有了哮喘。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有多害怕?我喘不上气,我觉得自己要死了。我喊你,你没有听见,后来我自己爬下床……”
谷青筠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“我才十三岁,从那以后我连哭都不敢哭。”
钱浅的声音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,每一片都扎在她自己心口上,也扎在谷青筠心口上。
“我读中学的时候,被同学造黄谣。我跟你说,你说是同学之间闹着玩的,让我不要小题大做。我自己报了警,学校要处理那几个人,可是他们的父母跟邱家认识,你没有问过我,就去警局撤了案。”
她看着谷青筠,泪眼模糊的,但目光还是直直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?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看见我的时候,眼睛里是什么样的表情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走进教室之前要在门口站多久,才能让自己走进去?”
“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还揪着不放?”
谷青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混在哭声里,听不太清。
钱浅看着她,眼泪还在流。
“怎么过去?”
“过不去!受委屈受伤害的人是我,不是你,从来没有人跟我道歉,我过不去!”
谷青筠的哭声更大了,她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钱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一直都不理解,你不爱我,你为什么要生下我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是平静的,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。
谷青筠从手掌后面抬起头,满脸是泪,妆容花了,睫毛膏晕开,在眼睑下面洇出两片灰色的阴影。
她看着钱浅,嘴唇哆嗦着,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,带着往事的气息。
“我不爱钱昊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钱浅的有些出神,是在她记忆里模糊的父亲。
“那时我已经跟邱斯年认识很久了。可是钱昊那会儿家里有钱,是你外公外婆逼我嫁给他,我不愿意,你外婆就要死要活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,“我也不想生下你,我一直吃药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怀孕。”
谷青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看着钱浅,泪眼模糊的,看不清女儿的表情。
“那个男人毁了我的一生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、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。
“本该陪邱斯年白手起家的人是我!你外婆把我推给了别人,推给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,推给了一段我从来没有想要过的婚姻,推给了一个……”
她看着钱浅,话卡在喉咙里。
钱浅看着她,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你是把帐算在我头上吗?你吃过的苦也要让我吃一遍,才让我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。”
“不过或许我比你幸运些,不用生下不爱的孩子。“
钱浅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谷青筠的嘴唇哆嗦着,她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想说“我是为你好”,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,钱浅坐在那里,脸上的泪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。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。
她终于知道了。
她的出生,本就不是因为爱,她曾奢望过的那份爱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第八十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