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9、第七十九章 送你远行      ...


  •   这一夜没有再发生什么旖旎的事。

      台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。

      许知之侧躺着,钱浅靠在她肩上,头发散在许知之的臂弯里,黑黑的,软软的,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。

     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了上来,盖到两个人的腰际,褶皱在灯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
      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,怕这一夜太短了,短到闭上眼睛再睁开,天就亮了。短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倒数。她们都明白,所以都不肯闭眼。

      许知之的手指在钱浅的头发里轻轻穿梭着,从发根到发梢,一缕一缕地,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根发丝从指间滑过的时候都停留了一瞬。

      “姐姐,你还记得吗,以前我晚上睡不着,让你给我讲睡前故事。”

      许知之的声音很轻,带着回忆里那种软糯的味道。

      “我问你要不要听鬼故事。”

      钱浅的声音闷在许知之的肩窝里,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意味。

      许知之笑出了声,她把脸凑近了一些,学着钱浅当年的语气,声音淡淡的,眼神故意放空,活脱脱一个小钱浅。

      “姐姐说‘不过我会讲鬼故事,你要不要听?’”

      她学得太像了,像到钱浅没忍住笑了,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一瞬,伸手锤了一下许知之的肩膀,力气不重,难得露出一丝娇嗔。

      “那我不会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你那会儿晚上总是哭,哭得我也没有办法。我又没有听过睡前故事,我哪知道怎么讲。”

     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许知之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。

      钱浅的童年里,并没有人给她讲过睡前故事。

      许知之往钱浅那边靠了靠,把脸埋在钱浅的头发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撒娇的软。

      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姐姐等我回来,我天天给你讲睡前故事,哄你睡觉好不好?”

      钱浅从她肩上抬起头,看着许知之。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,里面映着台灯的光,映着她的脸,映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期待。

      她知道许知之在哄她,因为刚才自己哭了,哭得不像自己,吓到她了,许知之在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。

      钱浅有些不好意思,别过脸去,伸出手,捏了捏许知之的鼻子,力气不重,带着一点羞恼。

      “谁要你哄。”

     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,声音闷闷的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翘得高高的。

      “是我非得要哄,姐姐不让我哄我也要哄。”

      钱浅枕回她的肩上。许知之的手指又回到了她的头发里,继续那一缕一缕的、慢悠悠的梳理。

      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。

      “姐姐,我会很想你的。”

      “你会想我吗?”

      钱浅的目光虚着,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灯上。

      许知之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钱浅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她知道让钱浅说出一句“想你”有多难。

      这六年多来,许知之说过无数次“姐姐我想你了”,钱浅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“我也想你”,一次都没有。

      “只只。”

      钱浅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      许知之看着她。钱浅还是看着天花板,没有看她,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淡。

      “我不贪心,你陪在我身边的这些年,我很开心。”

      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整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“看着你长大,越来越好,我很知足。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
      “姐姐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,做自己喜欢的事,遇到有趣的人……把我忘了也没关系。”

      许知之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,她听懂了,钱浅在跟她告别,用一种最温柔又残忍的方式,告诉她“你走吧,不用回头,不用惦记我,不用想着回来。”

      许知之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流进了耳朵里,湿漉漉的。

      她没有擦,就那样让眼泪流着,让那句“把姐姐忘了也没关系”在她心里碾过来又碾过去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
      钱浅的目光动了一下,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许知之脸上。她看见许知之哭了,眼泪流了满脸,亮晶晶的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没有伸手去擦,只是看着那些眼泪,看着它们从那双桃花眼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,收不住。

      “我会一直祝福只只。”

     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撑起身体,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,头发垂下来,落在钱浅的胸前和肩上,发梢扫过钱浅的锁骨,痒痒的。

      她俯视着钱浅,眼泪滴在钱浅的脸颊上,一滴一滴的,温热的,像小小的雨。

      “钱浅,我爱你,你知道吗?”

      她的声音在抖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重到像在用尽全力把这几个字钉进钱浅的心里。

      “你要我走我也爱你,不要我了我也爱你。我要你记住,我要你一直记住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吻上了钱浅的唇。

      那是一个极其酸涩的吻。

     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眼泪在唇边,咸的,涩的,许知之的嘴唇在发抖,钱浅的嘴唇也在发抖,两片发抖的唇贴在一起,像两只在暴风雨里拼命靠拢的鸟,翅膀湿透了,飞不动了,但还在试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。

      许知之退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脸上都湿了。

      她看着钱浅,钱浅也看着她,两张脸离得很近,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一点亮亮的光斑。那光斑里有对方的脸,有台灯的橘黄色,有漫长告别的尾声。

      钱浅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许知之脸上的眼泪,一下,一下,这一次她没有躲,没有别过脸,就那样看着许知之,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,看着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,擦得很慢,慢到像在用手指记住这张脸的样子。

      许知之重新躺下来,两个人靠的紧,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变了。从墨蓝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、像被水洗过的青白色。

      那青白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和台灯的橘黄色混在一起,在天花板上调出一种温柔的、暧昧的、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颜色。

      不知道是夜还没走,还是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许知之先起的床,她轻手轻脚地从钱浅身边起来,被子掀开一角,钱浅的肩膀缩了一下,许知之把被子重新掖好。

      她去洗漱了,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肿的,鼻头红红的,狼狈得很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,钱浅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钱浅侧过身,伸出手,把垂垂拿起来,捧在手心里,摸了摸它的耳朵,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。

      她也起来了,悄悄把垂垂塞进了许知之的行李箱里。

      她希望许知之到了异国他乡,看见垂垂,能少一点孤独感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
      柳姨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厨房的灶台上,落在白瓷的碗碟上,反射着柔和的光。灶台上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,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。

      柳姨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勺子,搅了搅粥,又盖上盖子。

      许知之从卧室出来,已经换好了衣服。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眼睛还是有点肿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      柳姨看着她,目光里全是不舍。“知之,到了那边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      许知之笑了,走过去,挽住了柳姨,“知道了柳姨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柳姨拍了拍她的手,“做了你爱吃的,来,多吃点。”

      吃了饭,许知之拜托柳姨,“柳姨,姐姐身体不好,您帮我多照顾她一些。”

      “她的药不能离身,春天飞絮多的时候,让她少出门,非要出门的话一定要戴口罩。她吃饭不规律,画画起来就忘了时间,麻烦您盯着她一点。她还熬夜,您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钱浅,钱浅端着粥碗,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
      “您有时间就帮我劝劝她。”许知之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柳姨。

      柳姨听着,连连点头。“好,放心吧,柳姨记住了。”

      许知之又絮叨了很多,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啰嗦了,但还是停不下来。

      钱浅坐在对面,听着许知之跟柳姨的对话,听着她对自己的担心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表,时间差不多了,从上海飞伦敦,还得赶去上海,“走吧,只只。”

      车子行驶在通往上海的高速上。

     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,远处的村庄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。

      许知之红着眼圈,一直看着钱浅。钱浅开车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,睫毛垂着,嘴唇抿着,表情专注。

      机场到了,国际出发的航站楼人来人往,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,女声温柔又机械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。

      许知之站在钱浅面前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

      她看着钱浅,钱浅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着。

      然后许知之扑上来,抱住了钱浅,手臂环过钱浅的腰,收得很紧,脸埋在钱浅的肩上。

      “姐姐,我不想去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,变了调,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“我舍不得你,我真的舍不得你。姐姐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,我不去剑桥了,我哪儿都不去了,我就留在你身边。”

      钱浅的手抬起来,落在许知之的背上,手又从许知之的背上移到她的后脑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一下一下地抚着。

      “只只,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,不要总是这么爱哭鼻子。”

      许知之从她肩上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
      钱浅伸出手,一点一点地擦去许知之脸上的眼泪。

      “听话,进去吧。”

      许知之摇头,拼命摇头,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。

     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,再不走来不及了,许知之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安检口走。

      许知之第三次回头的时候,钱浅冲她挥了挥手。

      许知之看着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用力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她转回头,拉着行李箱,走进了安检口。

      她再也没有回头,因为她怕一回头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
      钱浅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
      那个在她身边待了多年的女孩,从十四岁的瘦瘦小小,到二十岁的亭亭玉立,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长大,现在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走远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,她在内心祈求。

      只只年纪还小,性子还有些孩子气,小时候已经吃了太多的苦,这人心复杂的社会,能否更多的善待她。

      希望她顺利,任何人都不要欺负她,希望她在异国他乡遇到好人,希望她晚上不会失眠,希望她想家的时候不会太难过,希望她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,希望她所有的热爱都不被辜负。

      希望她走在风里的时候,风是暖的。

      钱浅感觉自己视线模糊了,她抬手擦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,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

     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,脸上全是泪,没有声音,只是站在那里,让那些泪静静地、无声地流着。

      车子停在小区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,钱浅熄了火,拨通电话。

      “你好,我要报警。”

      从许墨轩第一开始勒索钱浅开始,她就查了关于敲诈勒索罪的定罪标准,又咨询了律师。

      许墨轩到现在已经跟她要过四次钱,金额已经达到三百多万,早已超过数额特别巨大以及多次敲诈勒索的认定标准。

      每一次的时间、金额、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、通话录音,她都有。

      她中途有几次刻意不接许墨轩的电话,许墨轩就会发来威胁意味满满的信息,她知道这些都是证据,是许墨轩自己递到她手里的刀。

      这么长时间以来,她不断满足着许墨轩的要求,让他觉得自己任由他拿捏,她要他贪婪。

      现在只只已经走了,那些风言风语伤不到她了。

      她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

      从警局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证据清晰,事实明确,涉及金额巨大。许墨轩已经被控制起来了,办案的警官分析说,敲诈勒索罪,数额特别巨大,多次敲诈,定罪大概率十年以上,跟她咨询律师得到的反馈是一样的。

      负责的警官在录完口供后问了她一个问题。

      “钱女士,我看了一下你提供的材料,对方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、能真正威胁到你的东西。那篇帖子没有指名道姓,也很难构成实质性的名誉损害,你为什么会答应给他那么多钱?”

      钱浅沉默了许久,办公室里很安静,空调嗡嗡地转着,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,吹得桌上那份笔录的纸角微微翘起。她看着那翘起的纸角,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
      “我怕。”

      “我怕影响只只的人生。”

     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,屋里黑黑的,钱浅站在玄关,没有开灯。

     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
      她坐了很久,许知之这个时间还在飞机上,要明天早上才能落地。

      她从她的身边,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。

      黑暗中,钱浅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孤寂包围。那种孤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长出来的,从她的骨头缝里,从她的血管里,从她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
      第七十九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送你远行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