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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第八十三章 一字未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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殡仪馆的冬天,比外面更冷。
钱浅站在灵堂一侧,一身黑衣。黑色的大衣,黑色的高领毛衣。她刚鞠了躬,此刻站在人群边缘。
周婉容站在灵堂最显眼的位置,一身黑衣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。
黄欣洁牵着许知行站在她旁边,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小西装,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菊花,低着头。
许书礼夫妻俩站在亲属区,看见刚站到边上的钱浅。
“钱浅!”
许书礼老婆的声音炸开来,灵堂里原本低沉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,目光从各个方向投射到钱浅身上。
钱浅转过身。
许书礼老婆已经从亲属区冲了出来,许书礼跟在后面,他老婆冲到钱浅面前,手指几乎要戳到钱浅的脸上。
“你还有脸来?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,你还有脸来这里?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在安静的灵堂里刺耳得很。
“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的心?墨轩好歹叫你一声嫂子,你把他送进监狱,你还有脸站在这里?”
灵堂里嗡嗡地响起来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伸长了脖子在看。
钱浅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“我今天是来参加葬礼,不想扰了逝者的安宁。”
许墨轩的母亲,哭出了声,歇斯底里的,一边哭一边骂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难听。
“你装什么好人?你陷害墨轩,你报警抓他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嫁进许家,到头来把自家人送进监狱,你还是不是人?”
钱浅看着她,等她骂完了一段,才开口。“你儿子敲诈我的钱,到现在还没追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的,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。
“与其在这里骂我,不如想想办法把钱还上。不然,估计会判得更重。”
许书礼老婆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她指着钱浅,手指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。
她看着钱浅,眼神里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意。
“怪不得。”
“怪不得谁都不管那个孩子,你会养那个孩子。还以为是什么好心,原来——”
“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,你就是变态!”
她从旁边的花圈上揪下一把菊花,黄的白的混在一起,扬起手,把那把花砸在钱浅身上。
花束砸在钱浅的肩膀上,散开了,落在她黑色的衣领上,落在她散开的头发里。黄的白的,在她一身黑衣上格外刺眼。
钱浅没有躲,周婉容一直冷眼旁观,恨不得闹的越大越好,灵堂里看热闹的人居多,黄欣洁从还礼的位置走过来,喊了人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许书礼拉住妻子的胳膊,他老婆还要挣扎,许书礼又拉了她一下,这次力气更大,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。
两个人拉扯着,被旁边的人半推半就地往旁边的休息室方向去了。她老婆的哭声和骂声从走廊里传过来。
灵堂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些目光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,又落在钱浅身上。
黄欣洁走到钱浅面前。
“没事吧?”
钱浅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黄欣洁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回了许知行身边。
钱浅转过身,往外走。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肩膀上还有几片没掉的花瓣,菊花的花瓣细细的,黏在黑色的羊绒面料上,她伸手把花瓣拈下来,捏在指尖,松手,花瓣被风吹走了。
她走下台阶,往停车场的方向走,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,背影单薄得很。
许知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。
这个时候的剑桥,天还是冷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凉。许知之裹着围巾,从图书馆出来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个许家的表姐,比许知之大几岁,以前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面,说过几句话,谈不上熟。对方先是热情地寒暄了几句,然后话锋一转,说想托她在英国买点东西,许知之应了。
事情说完,对话框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好几次,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。
“知之,你是因为被骚扰才出国的吗?”
许知之看着那行字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什么?”
接着发过来的是一个视频。
她点开了,画面晃得厉害,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人群后面偷偷拍的。
灵堂,黑白两色,花圈林立,情绪激动的女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,声音尖锐刺耳,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股恨意。然后一把菊花,砸在对面黑衣女人的身上。
花瓣散开的那一瞬,许知之看清了那张脸。钱浅一身黑衣,站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许知之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把进度条拖回去,从头看。这一次她把声音调大了。
“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,你还有脸来这里?”
“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,你就是变态!”
许知之站在路边,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风吹过来,吹得她眼眶发涩。
她给那位表姐发了消息,问了来龙去脉。表姐大概是没想到她真的不知道,犹豫了一下,把许墨轩敲诈钱浅的事说了。说许墨轩用她和钱浅的事威胁钱浅,要了好多钱,钱浅报了警,许墨轩进去了。说他爸妈在葬礼上闹,许家的人都知道了。
许知之听着那长长的语音,她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钱浅为什么忽然那么强硬地要她出国,明白为什么钱浅说“不去的话以后就没有关系了”,明白为什么钱浅在她走之后一直躲着她。
钱浅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,而她什么都不知道,在剑桥安心地读书。
许知之靠在路边的树上,仰起头,看着剑桥灰蒙蒙的天。
她低下头,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是我喜欢她,她没有答应过我,我现在在国外读书,也是她在资助,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夜里,许知之坐在床上,把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红红的眼眶照得更红了。
钱浅一身黑衣,看起来又瘦了些。视频里她一声不吭,对方骂得难听得很。
许知之把视频暂停,放大,看着钱浅的脸。
她觉得很愧疚。
钱浅明明什么也没有做,是她非要和钱浅在一起。
现在她在这里安心读书,钱浅独自在那边承受所有骂名。
如果没有她,钱浅的日子一定过得安静平淡。她那样的性子,不争不抢,一个人画画,一个人喝茶,一个人安静地过日子。
现在呢?被许墨轩敲诈,被人在葬礼上指着鼻子骂变态,连好心养大一个孩子都变成了别人嘴里的“不怀好意”。
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,躺下来,她侧过身,把垂垂抱进怀里,脸埋在绒毛里,钱浅身上白茶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到了。
她闭着眼睛,在心里说:姐姐,对不起。都是我不好。
英国进入冬令时以后,许知之总觉得时间不够用。天黑得太早了。
夜里十二点,苏州是早上八点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了视频通话。
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迷迷糊糊的脸。钱浅还躺在床上,头发散在枕头上,眼睛半睁着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窗帘没有拉开,光线暗暗的。
“只只?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许是睡的迷糊自然而然的点了接通,钱浅已经许久没有接许知之的视频了。
许知之看着那张脸,鼻头一酸。钱浅看起来好小,缩在被子里,头发乱乱的,她想起视频里钱浅站在灵堂里的样子,一身黑衣,面无表情,花瓣落在她身上。
许知之的眼眶红了。
还有些迷糊的钱浅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,清醒了不少。半撑起身子,被子从肩上滑下去。
“怎么了?被人欺负了?”
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声音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心疼更多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。
钱浅看着屏幕里许知之红红的鼻头和肿肿的眼睛,眉头皱了起来,她了解许知之,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,受了委屈不吭声。
“只只,到底怎么了?”钱浅坐直了,声音里的睡意全没了。
许知之把手机移开了一下,躲出镜头,抽了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泪,又擤了一下鼻子,她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。
“有点想家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想你。”
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,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擦干净的泪痕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“有时间多出去跟同学朋友玩,慢慢就好了。”
许知之听明白钱浅的意思,慢慢就不想她了,可是明明一天比一天更想她。
“姐姐不说想我,还不许我说想你吗?”
钱浅靠在床头,听着她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,调子软软的,刚睡醒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裹上那层淡淡的壳,“这么爱哭,被人知道了,要笑话你的。”
许知之看着钱浅。
“我才不怕别人笑话。”
许知之吸了吸鼻子,“你教我的,要以自己感受为准,我才不怕人笑话呢。”
许知之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关于战后英国城市重建的专著,咖啡已经凉了,窗外的草坪还是枯黄的,几株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着,枝丫划开灰白色的天,像铅笔在白纸上留下的草稿线。
她没有在看书。
手机搁在书页边上,屏幕亮着,那个视频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。
视频里的钱浅,一身黑衣,花瓣散落在她肩上、发间。她没有躲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那种空白的、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表情,许知之太熟悉了。
那是钱浅在面对伤害时的惯性防御,像是要把自己冻成一块冰,让那些恶意的言语从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,伤不到她。
可是冰是会碎的。
她合上书,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出图书馆。
给导师发了邮件请假,导师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伦敦飞上海的航班,她选了最近的一班,明天一早起飞。
方苒苒约她玩,她说自己要回国,方苒苒回了一长串问号,问她怎么了,她没有细说,只说有点事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,窗外的剑桥安静得很,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。
她想着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钱浅了,心跳快了几拍,好久没见她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,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,闭着眼睛,很久才睡着。
飞机落地,她终于要到家了。她打了车,车子穿过那些她熟悉的街道,她在车上给柳姨发了一条消息,问姐姐在不在家。
柳姨回说在的,今天没出门。
许知之看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起来。
苏州今天阴天。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。
钱浅在客厅里,没有画画。
茶几上摊着几本画册,是许书义收藏的那些,她最近在整理,要登记造册。
这事拖了一阵子了,一直不想碰,今天总算强迫自己开始。
门口有响声,钱浅的笔顿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,没有动,许墨轩的父母来过一次,许墨轩的一审判决下来了,他们闹的厉害,骂得难听,按门铃按了十几分钟,钱浅没有开门,后来报了警,警察来了,把人劝走了。
她以为是他们又来了,她不想理会,低下头,继续写。
然后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。
钱浅的笔又停住了,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门被推开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围巾垂在胸前,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,头发散着,脸上是长途飞行之后疲惫的痕迹。
但她笑着,桃花眼弯弯的,嘴角翘着。
钱浅的目光在触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凝固了。手里的笔还握着,笔尖抵在纸上,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,她没有发现。
她看着门口那个人,那个人也看着她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,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被抽走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“姐姐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轻轻柔柔的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带着大半年没见的想念。
钱浅吃惊的站起来,许知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,走进来,张开手臂,扑上来,把钱浅抱了个结实。
手臂环过钱浅的腰,十指交叉扣在她后腰上,收得很紧,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想念的,熟悉的,属于钱浅的味道涌进鼻腔,许知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姐姐,我好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,“想的我一直想哭。”
钱浅的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抬起来。
她的身体是僵的,从许知之抱上来的那一刻就僵住了,她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。
许知之走了大半年了。她以为那些思念已经被她压下去了,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,可是此刻许知之真实地、温热地、带着心跳和呼吸地贴在她身上,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全涌上来了,涌到她喉咙口,涌到她眼眶里,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她抬起手,想落在许知之的背上。手指在许知之的肩胛骨上方悬了一瞬。
她想起在门口闹的人,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这种人,迟早要遭报应的!”
“墨轩是敲诈你了,可是你那种关系,见得了光吗?”
……
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,她无所谓。
可是如果那些人知道许知之此刻就在家里,他们会怎么说?会怎么骂?
钱浅的手从许知之的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,用了点力气,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。
许知之被她推得退后半步,眼睛里还含着泪,表情有些茫然。
钱浅没有看她,侧过身,走到门口,把许知之没关上的门关上了。“咔嗒”一声,锁舌咬进门框,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她转回身,看着许知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表情,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燃起来的欢喜慢慢冷了下去。她站在那里,行李箱还横在玄关,风衣的腰带垂下来拖在地上。
许知之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我想回来看看你。”
钱浅看着她,许知之瘦了一点,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尖了一些。
“现在剑桥没有假期吧?”
“没有。”许知之说,“我请了假。”
“为什么请假?”
钱浅靠在鞋柜边上,姿态是一种防御性的、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。
许知之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想你了。”
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,看着那张因为长途飞行而疲惫的脸,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软,但她没有让那种软蔓延开来。
她伸出手,扶住了许知之的肩膀,手指搭在她的肩头,力度不大,但那是一个阻止她再靠近的姿态。
“只只,你在英国好好读书,不该一声不吭地跑回来。”
许知之的肩膀在钱浅的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有退开,反而往前靠了靠,想再次贴近钱浅。
“姐姐,我都知道了。”
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许墨轩敲诈你,那些人在葬礼上那样说你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开始发抖,嘴唇在哆嗦,但她没有哭,她把那些眼泪忍住了,憋在眼眶里,红红的,亮亮的。
“我不许那些人那样说你,明明不是那样的,我要告诉所有人不是那样的。”
钱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看着许知之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可以。
她来不及想许知之是怎么知道的,她只知道一件事,如果许知之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,如果许墨轩家里的人发现她在家里,那些人的嘴会更脏,话会说得更难听。
她自己是不在乎的,难听的话听得够多了,不在乎再多几句。
可是只只不行。已经走了就走了,远离了这片泥沼,就不要再回来。
钱浅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她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压下去。
她推开许知之的双手。这一次力气比刚才大,推得许知之往后踉跄了半步,行李箱被她的脚碰了一下,滑出去一截,撞在玄关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既然已经知道了。”
钱浅的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一丝起伏,“回来又能怎么样呢?”
许知之看着钱浅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冷漠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人家说的是假的吗?”
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,从她嘴里吐出来,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我们的关系,正常吗?”
第八十三章完
复更啦,接着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