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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第七十四章 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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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的苏州,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年的味道了。
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,超市门口堆满了年货礼盒,路过的行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拎着些什么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着把这一年的最后几天过完。
许书义打来电话,想要钱浅周末过去一趟,还让她带上许知之,说是许家所有的人都会过来,他有事要宣布。
钱浅放下手里的钛白颜料管,她大概猜到了要宣布什么。她答应下来。
许知之放寒假了,这个假期在家里待得时间长一点。
周末,车子拐进许家别墅所在的那条路。许家别墅的门开着,门口停了一排车。钱浅找了个空位停好,两个人下了车。冷风迎面扑过来,许知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跟在钱浅旁边,两个人并肩往里走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瑟瑟地抖着。
虽然是白天,客厅里的灯全亮了。
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,钱浅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,是人都在,但都不说话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,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几十个人散落在客厅各处,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地盘。
周婉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。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,绿得发亮。
她端着一杯茶,姿态是端着的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化了妆,嘴唇涂得很红,但那张脸下面有一层掩不住的疲惫——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,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影,粉底没有盖住。
她看见钱浅和许知之进来,目光扫过来,淡淡地说了一句“来了”,说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,继续看着杯子里那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茶。
钱浅没有在意,本来那些热情从来都是假的,现在不装了,反而省事。
她点了一下头,带着许知之往角落里走。
那里好,不显眼,能看清整个客厅,又不掺和。
客厅的另一头,许墨轩和许书礼以及他们那一方的亲戚聚在一起。
许墨轩坐在那里,翘着腿,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,银色的,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,转得很快,快到都模糊了。
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热络的笑,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的,但那种张扬的气场已经没有了。
许书礼坐在他旁边,面色也不好,两父子凑在一起,偶尔低声说几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许家的其他亲戚散落在各处,三三两两地坐着,时不时互相交换一个眼神,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中飘满了没有说出来的话。猜测、盘算、不安、还有一丝等着看戏的兴奋。这场戏等了太久了,从许墨阳死的那天就开始等了,等了几年,终于等到大结局了。
钱浅在角落里坐下来,沙发是深色的绒面,坐上去很软,整个人陷进去,很舒服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头发散着,妆容很淡。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,她观察了一下客厅里的局势,心里也有了数。
茶几上摆了几碟糕点。青花瓷的小碟子,里面装着桂花糕、枣泥酥、松子糖,还有一盘切好的云片糕,白白的,薄薄的。
钱浅拿起一块桂花糕,糕体软糯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甜而不腻,是许家那个老厨子的手艺,她点了点头,又拿了一块,递给许知之。
“尝尝。”她说得很自然。
许知之接过来,她看着钱浅,钱浅的目光已经飘到客厅中央了,许知之看着,觉得钱浅好可爱,人家都在紧张兮兮地等着分钱,钱浅却在这里品桂花糕。
她笑眯眯地看着钱浅,钱浅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“笑什么呢?”
许知之摇了摇头,把嘴角往下压了压,没压住。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早上没吃饭。”
钱浅解释着,她早上真的没吃饭,早上起晚了,没来及吃饭,此刻那碟桂花糕在她面前,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,她抵御不了。
在钱浅伸手准备去拿第二块桂花糕时,许书义从楼上走下来了。
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,但精神看着还行,脸色不算太差。
钱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他身边,许知之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,他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身后是周律师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。
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,头发黑黑的,软软地搭在额前,一只手被许书义牵着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有点紧张。
钱浅注意到,周婉容的脸色难看的很,她在心里暗自嘀咕,“这个孩子不会是许书义的私生子吧。”
许知之留意到周律师旁边的女人,目光从楼梯上扫下来,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,然后在钱浅身上停了一瞬,很短暂的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许书义站在楼梯口,没有马上开口。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,确认人都到齐了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过来,是有些事要宣布。主要是公司经营和财产分割的事,等一下周律师会替我宣布。”
“在此之前,我要向大家公布一件事。”他把身边的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。
“这个孩子姓许,叫许知行。这是墨阳的孩子,我的孙子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那两秒钟里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然后像冰面裂开了一样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。
“许墨阳的孩子?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许墨阳什么时候有孩子了?”
“这不可能,墨阳都走了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不少目光投向钱浅,钱浅被人盯着,有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。
看我干嘛,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。
许墨轩第一个站起来。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,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,“二伯,这孩子哪来的?你可不能随便带个小孩就说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许书义看了他一眼,就一眼。许墨轩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卡在那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许书礼在旁边拉了拉儿子,把他拉回椅子上。
周婉容的脸色很难看,但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没有丝毫震惊,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太紧了,唇周的皮肤皱起来。
钱浅忽然想起上半年在画展上遇到许书义的情景。那时候她觉得许书义眼里有了光,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,有了盼头的、有了牵挂的光。她当时以为是身体好转了。
现在她懂了,是找到了这个孩子。他说“事办不完也闭不上眼”的那件事,是给这个孩子铺路。
许书义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。
“这个孩子是墨阳的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“我已经做过鉴定。三家机构,结果都一样。报告在周律师那里,谁想看可以看。”
客厅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,嘈杂声变成了窃窃私语,嗡嗡嗡的。
许书义看了一眼周律师。周律师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,翻开,开始宣读。公司股权、不动产、银行存款、投资收益,一笔一笔地列出来。
公司及大部分财产,归许知行所有。在他大学毕业前,由他的母亲黄欣洁和许书义委托的专业管理团队共同负责管理。
许家的其他人可以继续在公司工作,待遇不变,但不再进入管理层。
给周婉容留了部分资产,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,但从周婉容听完后脸上压都压不住的怒气来看,远不够她想要的,可是她没有办法,她和许书义有婚前协议。
钱浅听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周律师嘴里蹦出来,在看那些人,许墨轩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白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,一会儿亮一会儿灭。许书礼的手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,像要把那块木头攥碎。其他亲戚的表情各异,有的在皱眉,有的在撇嘴……
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许书义先生收藏的所有书画作品,包括其私人收藏及历年购藏的艺术品,共计五十三件,全部转赠给钱浅女士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。那种目光她很熟悉。几年前许墨阳的葬礼上,那些目光也是这样探究的、打量的审视。
那时候她站在那里,一身黑衣,像一个被展览的物件,供人评头论足。
钱浅拿起茶几上的纸巾,擦了擦手指,许书义早就说过,她知道的。
许知之坐在她旁边,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,她不想让钱浅一个人被那些目光包围,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,钱浅感觉到了那一点靠近。
事情从许书义和周律师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凑出来。
那个站在周律师身边的女人叫黄欣洁,她不是周律师的助手,她是许知行的母亲。
许墨阳还没有结婚的时候,两个人有过一段关系,后来分开了,分开了之后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,她没有告诉许墨阳,她把孩子生下来,七八年的时间里,她没有找过许家。
但去年,她带着孩子找到许书义,这个孩子遗传了许墨阳的心脏病,需要小心呵护,仔细养大。
许书义知道后,没有声张,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找了三家专业机构做亲子鉴定,结果都一样。
然后他用了一年的时间,把该铺的路铺好,该安排的人安排好,直到今天,才把所有的事情摊在所有人面前。
许书义牵着许知行的手,往楼上走了,黄欣洁跟在后面。
钱浅坐在那里,把纸巾捏成一个小球,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。
许书礼的声音从客厅中央炸开来。
“二哥!你不能这样!许家的产业,怎么能交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!”
许书义没有理会,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。
周婉容从沙发上站起来,没有看任何人,拿起包,往外走。
钱浅和许知之从许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中午了。
车子驶出许家别墅的那条路,钱浅握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,表情很平静,许知之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偏头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。
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钱浅偏头看了许知之一眼,许知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偏过头看她。钱浅的侧表情和平常一样,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“姐姐怎么了吗?”许知之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。
钱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“明天我们去一趟医院。”
许知之第一反应是钱浅不舒服,她看向钱浅,脸色还好,嘴唇的颜色也正常,声音也没有什么异样,呼吸听着也平稳。
“姐姐不舒服吗?”
“给你查一查心脏。”
许知之眨了眨眼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心脏?她从小到大身体底子一直不错,除了小时候有点营养不良。
不过她愣了一瞬,便想到是因为什么。许书义有心脏病。许墨阳死在那个小网红的床上,法医鉴定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。今天许书义带出来的那个孩子,也有心脏病。
许知之也是许家人,许家的血脉里流着的东西,不只是那些她从来不关心的财产和争斗,还有这个。
“姐姐,没事的。我身体好着呢。”
第二天,钱浅还是带着许知之去了医院。
检查的过程比许知之想象的要快,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胸口滑来滑去,探头凉凉的。医生看屏幕的表情很专注,没有说话。许知之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,光白晃晃的,没有紧张,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的。
钱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等着她。
检查全部做完,最后一个报告也出来了,医生看着面前的几张报告单,抬起头看着许知之。
“没有问题。心脏结构正常,心功能正常,心电图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,你的心脏很健康。”
钱浅听了才算安心,把几张写着“未见明显异常”的报告单折好,放进包里。
第七十四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