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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第七十五章 冬日期许      ...


  •   寒假就这样铺开了。

      苏州的冬天湿冷,阳光难得慷慨,大多数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低,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薄薄的金色洒下来,暖意还没来得及让人感受,就被风吹散了。

      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。

      许知之今年没有出去实习,大三上学期刚结束,以后忙的时候会很多,这个假期她就是想在家待着,就是想待在钱浅身边。

      两个人各占客厅一角,钱浅窝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翻着一本画册,许知之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,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献,关于历史街区保护中社区参与机制的研究。

      客厅里很安静,钱浅觉得自在多了,许知之在家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黏过来,不会动不动就往她身上靠,不会总是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她。

      许知之在给钱浅空间,把那些想靠近的冲动压下去。

      但那种“软化”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,钱浅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,许知之在旁边的存在不再是让她想要逃避的东西,而是变成了一种妥帖的背景音,心里蛮踏实的。

      许知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钱浅身上。

      钱浅今天的毛衣是烟灰色的,圆领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随着她翻画册的动作轻轻晃动,她的侧脸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
      许知之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光标移到下一段,继续读。

      心是定的,因为人在眼前,不用急,不用赶,时间有的是。

      许家的财产争夺大战,算是彻底落幕了。

      许书义这一手玩得漂亮,从始至终滴水不漏。那个叫许知行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,一直没有曝光,等到所有法律手续齐备、所有该铺的路都铺好了,他才把牌摊在桌面上。

      周婉容那天的脸色,钱浅至今记得,那种咬牙切齿的沉默。

      许墨轩父子更是不用说,被从管理层踢出去之后,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本来还指着许书义念在兄弟情分上拉他们一把,遗嘱宣读之后,那点指望彻底断了。

      钱浅听谷青筠提过一嘴,说许墨轩最近到处找人借钱,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
      钱浅对这一切的态度,就是没有态度。许书义把那些收藏品转赠给她,她接受了,因为那是一个老人对她的托付。

      她打算等天气暖和一点,整理一下,许书义的意思她明白,这些画落在不懂的人手里,便只有价格,没有价值。

      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

      柳姨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,冰箱塞得满满当当。

      许知之手里拿着一副对联,红纸黑字,是她自己写的。

      她跟钱浅学了这么多年画,书法虽然不常练,但有些底子,写出来的字筋骨分明。

      “姐姐,贴对联了。”

      钱浅从画室里出来,看见许知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卫衣,手里举着那副对联,整个人干净得很。

      钱浅走过去,接过对联看了看。“写的什么?”

      “上联是‘一室春风半窗月’,下联是‘满架蔷薇几担书’。”

      许知之歪了歪头,“横批‘岁岁平安’。”

      钱浅没有评价,拿着对联往门口走。许知之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胶带,两个人一个贴一个看,配合了多年的默契。

      “左边高了。”

      “往上一点。”

      “再往左。”

      钱浅把对联按在门上,回头看了许知之一眼,“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?”

      许知之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我的我的。”

      钱浅白了她一眼,转回去把对联贴正。

      许知之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微微踮起的脚跟,看着她因为抬手而露出一截的腰线,毛衣下摆和裤子之间窄窄地露出一线,白皙,纤细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撕下一节胶带,“姐姐还要不要胶带?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贴完对联,两个人站在门口,退后几步端详,红纸黑字显得格外鲜亮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许知之很满意。

      钱浅看了她一眼,“王婆卖瓜。”

      许知之不以为意,伸出手拉住钱浅的手腕,把她从门口拉回屋里。“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

      谷青筠又打电话来了。自从上次从钱浅这里离开,谷青筠没再提过资金周转的事儿,但还是打来过几次电话,反复提醒钱浅不要跟许知之过火。

      许知之正在厨房里切水果,听见是谷青筠的电话,擦了一下手走出来。钱浅已经接起来了,靠在沙发上,表情淡淡的,语气也是淡淡的。

      “嗯……嗯……知道了。”

      许知之把切好的水果装在玻璃碗里,端过去放在茶几上,然后在钱浅旁边坐下来,她从钱浅的语气里判断不出对面在说什么。

      钱浅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继续听电话。

      谷青筠先是说了几句过年的事,问钱浅今年除夕怎么安排,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。

      那点客气在母女之间维持不了多久,很快话题就转到了别的上面。

      “浅浅,许家的事也算是落了听了。”

      钱浅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      谷青筠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浅浅,你邱叔叔有个朋友,家里是做艺术品投资的,他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,自己有家画廊,在行业里做得不错。你邱叔叔上次跟他吃饭,他说见过你,说想认识认识。”

     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妈——”

      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

      谷青筠的语气带了一点哄劝的意味,“妈不是逼你,就是觉得,有合适的可以接触接触。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,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?”

      钱浅知道,谷青筠之前不提这些事,是想着她不再婚能从许家多分些钱。

      许知之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颗草莓,没有吃,拇指在草莓表面轻轻摩挲着,耳朵竖起。

      “人家条件不错,自己也懂画,跟你兴趣相投,这多难得?你要是不想见面,先加个微信聊一聊也行……”

      “妈,不用了。我没那个想法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谷青筠叹了口气,“行吧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

      许知之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,她看着钱浅,钱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拿起一颗草莓,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姐姐,谷阿姨说什么了?”

      钱浅看了她一眼,她知道许知之担心什么,担心谷青筠又提起那天的事,担心谷青筠骂自己。

      “没说什么。”

      许知之看着她,明显不信,钱浅被她那双桃花眼盯得没办法,擦了擦手指。

      “说有个开画廊的年轻才俊,想让我去见见。”

      许知之沉默,好一会儿开口,“姐姐你会去吗?”

      钱浅看着许知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想逗逗她,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。

      “好像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      许知之的小脸垮了。垮得很快,快到钱浅还没来得及在心里为自己的恶趣味感到抱歉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。

      她看着钱浅,嘴唇动了一下,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又咽回去了,咽得她鼻头一酸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    钱浅看见那抹红,心里那个恶作剧的小火苗“噗”地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逗你的”,话还没出口,许知之先开口了。

      “姐姐不去见那个人好不好?”

      钱浅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    许知之往前靠了靠,脸凑近了一些,近到钱浅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被那片深棕色包裹着。

      “我吃醋。”

      “我不想让别人觊觎你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直,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那张认真的、带着一点委屈的、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的脸,心口很满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推了推许知之的肩膀。

      “坐好,不要乱说,哪有什么人觊觎。”

      许知之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,但随即往前一倾,反而靠得更近了,肩膀抵着钱浅的手臂,整个人侧过来,脑袋往钱浅肩上一搁。

      她昂起头,从下往上看钱浅。这个角度她的桃花眼显得更大了,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逆光里格外分明。

      “姐姐都不知道自己多有魅力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你坐在画架前专心画画的时候有多好看,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梨涡露出来那一瞬有多动人,不知道你叫只只的时候,我心跳有多快。”

      钱浅听着这些话,耳朵慢慢热了。她别过脸,不让自己被那双眼睛捕获。

      “就你这个小屁孩天天乱说。”

     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但她觉得从喉咙一路烫下去,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升温。

      许知之最不能接受的,就是钱浅说她是小孩子。

      以前她觉得这是是姐姐对她的宠溺,甜甜的,暖暖的,但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这三个字,成了钱浅躲避她的借口。

      她不想当小孩子,也不是小孩子了。

      许知之偏过头,看着钱浅的侧脸,钱浅睫毛垂着,没有看她,但耳朵尖的红已经出卖了她。

      许知之伸出手,环住了钱浅的腰。动作很快,快到钱浅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,水差点洒出来,然后她用力一带,钱浅整个人被她从沙发靠背上带了过来,后背抵着沙发扶手,身体微微后仰,许知之顺势压了过去。

     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。

      钱浅被压在沙发上,后背是柔软的靠垫,身前是许知之温热的身体。她的手被许知之的手扣在身侧,挣了一下,没挣开,一如往常许知之的力气比她大得多。

      “只只,起来。”

      许知之没有起来。她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钱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能感觉到钱浅的呼吸因为紧张变得又浅又急。

      “姐姐说我是小孩子,小孩子会这样吗?”

      她低下头,嘴唇落在钱浅的嘴角。

      唇瓣柔软,停留的时间不长,但那一下的触感,从钱浅的嘴角一路烫到耳根。

      “起来只只。”

      她使劲推许知之的肩膀,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,推得许知之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推开。

      许知之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,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。

      “你又犯规。”钱浅的语气里满是气恼,但听起来软绵绵的,没有杀伤力。

      许知之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,嘴角翘了起来。

      “谁让姐姐说我是小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。

      “你本来就是小孩子。”钱浅别过脸不看她。

      “我不是。”

      “你是。”

      “姐姐。”

      许知之松开扣着钱浅手腕的手,直起身,在沙发上坐好,钱浅赶紧从靠垫上坐起来,理了理被压皱的毛衣。

      她瞪着许知之,眼神里写着“你给我等着”。

      许知之双手合十,朝她的方向拜了拜,嘴巴比了个“我错了”的口型,但嘴角一直翘着,完全没有认错的样子。

      “许知之,说好不许这样的。”

      许知之歪着头想了想,“哪样?”

      钱浅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警告,有无奈。

      “不许随便黏过来。”

      “姐姐说的随便是指什么程度?靠着算不算?走路挨着算不算?说话的时候看着算不算?”

      钱浅被她问得噎了一下,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跟许知之立规矩,因为这个人会把每一条规矩都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、模棱两可的边界,然后一条一条地试探,一步一步地靠近,直到那些规矩变成一张千疮百孔的网,什么都拦不住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跟你说不清楚。”

      她走了两步,又转回头,“你再这样,你就自己在家待着吧。”

      “你再这样,”

      钱浅气不过,又加了一句,“你就回学校去。”

      许知之抬起头,头发散着,桃花眼垂下来,睫毛微微颤着,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压着她的“危险人物”变回了那个乖只只。

      许知之的嘴瘪了一下,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钱浅面前,垂着头,“姐姐我错了,我不亲了,不黏了,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你别赶我走。”

     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,每一个字都像在钱浅的心口上踩了一下。钱浅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,看着那几缕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,想起许知之以前打碎一个杯子就怕被赶走的可怜样儿,心里那个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地方又软了。

     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。

      两个人平静下来,钱浅靠在沙发背上,许知之坐在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窗外的阳光又薄了一些,从金色变成了灰白,下午的光线总是这样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不想动弹的倦意。

      门铃响了。

      “叮咚”一声,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。

      钱浅站起来,走到玄关,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她打开门。

      门外站着孟溪云,她手里拎着纸袋,看见钱浅开了门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。

      “学姐。”她笑了笑,“没提前说就过来了,没打扰你吧?”

      钱浅摇了摇头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
      孟溪云走进来,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许知之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    孟溪云走进客厅的时候,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。

      这是医院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。许知之看着孟溪云,孟溪云也看着她。

      “溪云姐姐。”许知之先开了口,语气是客气的,挑不出毛病。

      “知之。”孟溪云点了点头,“放假了?”

      “嗯,放了快两周了。”

     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。许知之去泡茶,孟溪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“学姐,广州的展办完了,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样点心,这个老婆饼是那边老字号的,听说很有名。还有这个……”

      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,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看着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
      钱浅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只茶杯。米白色的釉面,杯壁上手绘着一朵栀子花,花瓣淡淡的,像被水洇开了一样,边缘几乎融进了釉色里,看不分明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钱浅把杯子放回盒子里,“谢谢。”

      孟溪云笑了笑,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
      许知之端着茶盘出来,把三杯茶和上午买的两块小的芝士蛋糕一起放在茶几上。

     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茶,听着两个人说话。孟溪云记得钱浅喜欢吃什么,特意从广州带回来,体贴得很。

      孟溪云打开了一盒糕点,让两个人尝尝,钱浅吃了半个杏仁饼,把剩下半个放在那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茉莉绿茶,许知之茶叶放得刚好,不浓不淡,花香和茶香平衡得恰到好处。

      “只只尝尝看,感觉还不错。”孟溪云开口。

      “好,谢谢溪云姐姐。”许知之笑得乖巧。

      她伸手,把钱浅没吃完的那半块杏仁饼拿了起来,咬了一口。

      钱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许知之一眼。许知之没有看她,低着头,嚼得认真,表情无辜得很。

      孟溪云端着茶杯,看着这一幕,她喝了一口茶,把目光移到别处。

      孟溪云在这待了好一会儿,和钱浅聊着办展的事。

      许知子多数时候是听着,几个人喝着茶,吃着甜品。

      许知之吃甜品有一个奇怪的习惯,尤其是吃这种有结构的、多层的东西,会吃得很“规矩”。

      一层一层地吃,或者从边缘均匀地往里推进,绝不让那块甜品在她手里塌方。

      钱浅说她对结构稳定性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。

      此刻茶几上放着两块芝士蛋糕,孟溪云前面一块,钱浅和许知之前面一块,正方形的,切面整齐。

      许知之用小叉子从边缘开始,一格一格地推进,钱浅拿起自己的叉子,随意的挖了一块,芝士绵密,叉子切下去的时候边缘微微裂开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切面。

      孟溪云坐在对面,看着两只叉子在同一块蛋糕上此起彼伏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。许知之抬手时,袖子滑下去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和手腕上那只表。

      银白色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光斑恰好落在孟溪云的眼睛里。

      孟溪云的目光从许知之的手腕移到钱浅的手腕上,她的毛衣袖子遮住了小半截手腕,但表盘露在外面,银白色的光和许知之手腕上那一道,一模一样。

      孟溪云端起茶杯,茶略微有点凉了。

      钱浅没察觉到孟溪云看着自己,她看着许知之,许知之正低着头,用叉子把那块芝士蛋糕的边缘修成完美的直角,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,像一个建筑师看着自己设计的大楼封顶,她嘴角淡淡的弯起。

      第七十五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冬日期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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