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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第七十三章 爱与不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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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知之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。
那道光细细的,灰白色的,落在枕头边上,她看了几秒,意识才慢慢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。
她翻了个身,摸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六点二十。
还早。钱浅一定还在睡,昨晚她喝了不少酒,喝到最后整个人都靠在她肩上了。
此刻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已经在转今天的事了。今天有课,但八点之前出发就来得及,她可以不用这么早起来,但她没有赖床。
柳姨请假了,按照钱浅的习惯,没有早餐,她就不会吃了。
许知之起床出门。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已经开了。
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,豆浆机嗡嗡地响着,空气中弥漫着面食被蒸熟后那种朴素温暖的味道。
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正从蒸笼里往外端包子,看见她进来,招呼了一声“来啦”。
“阿姨,我要一笼小笼包,两杯豆浆。”
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,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,薄薄的,像谁用大笔蘸了水彩,在天边轻轻地扫了一下。
许知之走得很快,豆浆烫得很,隔着包装都能感觉到温度。
回到家,她把早餐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。然后她回房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背上包,拿了一杯豆浆,走到玄关换鞋。
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走廊那边传过来,不紧不慢的,踩在地板上,轻轻的,像猫踩在绒毯上。
她抬起头,钱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,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有点乱,她走得慢,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,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醒着这件事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浅浅的印子,在脸颊旁边,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她在许知之面前站定了,看了看许知之背上的包。
“要走了?”声音哑哑的,带着没睡醒的那种黏。
许知之点点头,“嗯,今天还有课。”
她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,站起来,“姐姐再睡一会儿吧,起来记得吃早餐。”
钱浅看向厨房,料理台上放着保温袋,目光收回来,落在许知之脸上。
许知之站在那里,背着包,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外套,领口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边,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化妆,但皮肤在早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透亮,桃花眼里的光是温和妥帖的。
许知之笑了一下,伸手拉开门。
“姐姐,我走啦,你回房间吧,外面凉。”
门开了一半,初冬早晨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丝丝的,许知之已经迈出去了。
“只只。”
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许知之停住了,转回头。
钱浅她走到许知之面前,站在门内,伸出手,帮许知理念了理衣领。
毛衣的领子刚才被包带压得翻起来一块,她把那块翻出来的领子按回去,用手指顺着领口的弧线抚平。
许知之看着钱浅。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,很长,微微翘着,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小痣,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能看见她嘴唇上的纹络,细细的,抿着。
钱浅刚睡醒,此刻的她是软的。
“姐姐别动,睫毛上有东西。”许知之作势要伸出手。
钱浅抬起头看着她,那双向来淡淡的眼睛里此刻是不设防的,乖乖地站在那里,微微仰着脸,闭上了眼睛。
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,像蝴蝶翅膀在花蕊上轻轻扇动,她在等许知之的手指落下来。
许知之伸出手,手指悬在钱浅的脸前,没有落下。她看着钱浅闭着眼睛的样子,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,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她探过去,吻上了钱浅的唇。
钱浅没有等到许知之的手指,等到了一个吻。
那个吻不长,钱浅睫毛颤了一下,她睁开眼睛。
许知之也睁开了眼睛。两个人的脸离得近,瞳孔里映着彼此的脸,眼睫几乎相触。
许知之看着钱浅,等着她后退,等着她皱眉,等着她说“只只,别这样”。
那些台词她已经烂熟于心,每一次都是她向前,钱浅向后退。
钱浅没有后退,她的目光从许知之的眼睛上移开,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她身后。
“妈。”
许知之的身体僵住,转过头。
谷青筠站在电梯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,脸上的表情是凝固的,她看见了。
客厅里,三个人坐在沙发上,各自沉默着。
许知之坐在钱浅旁边,手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直直的,她看着谷青筠。
钱浅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,看不出什么。
谷青筠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皮包放在一旁。
“钱浅,你在胡搞什么?”谷青筠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钱浅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语气不咸不淡的。
谷青筠的脸色更难看了,自己的女儿用这种态度回答她,嘴唇动了一下,刚要发飙——
“谷阿姨”许知之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谷青筠的目光从钱浅身上移到许知之身上。许知之看着她,姿态是端正的、郑重的。
“是我的原因,我喜欢钱浅。”话语直白,没有犹豫,没有躲闪。
钱浅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拉住了许知之的手臂,力度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不要说了。
许知之没有看她,也没有挣开,就那样让钱浅拉着,继续说。
“谷阿姨,我喜欢姐姐,不是她的问题——”
“只只。”钱浅的声音重了一些,“别说了。”
“姐姐没有答应我。”
许知之看了钱浅,没有停下,看着谷青筠,“刚刚也是我主动亲她的,您要喊,朝我喊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,那根金色的丝线从地板中央移到了茶几腿上,细细的,像一只蜷着的金毛虫。
谷青筠看着许知之。这个女孩她见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是在钱浅身边,安安静静的,不怎么说话,见了她乖乖地叫一声“阿姨”。
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,只当她是钱浅从许家捡回来的一个包袱,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她预料中的心虚或闪躲,是坦荡的,甚至带着不计后果的神情。
谷青筠的目光从许知之身上移到钱浅身上,又从钱浅身上移回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对许知之说什么,又觉得跟这个孩子说不着,她转向钱浅。
“她说什么呢?”谷青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。
钱浅没说话。
“钱浅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?我当初就说不让你养这个孩子!她今年多大?有二十岁吗?”
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嗡嗡的。她越说越快,越说越急,像连珠炮一样往外打。“你现在……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?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“谷阿姨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再次插进来,谷青筠的话被她截住了。
许知之见过谷青筠对钱浅发脾气的样子,见过钱浅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,见过钱浅说“也许不是每个妈妈,都是一样的……”时淡淡的表情,那种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刚刚在门口,钱浅就让她回学校,她坚决不肯,她绝不可能让钱浅一个人面对谷青筠,绝不可能。
“是我喜欢姐姐,她什么也没做,一直是我主动的。”
钱浅拉着许知之的手紧了紧。“只只,别说了,回学校去,没事的。”
许知之摇头,不肯。
谷青筠看着这一幕,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着,她的目光从许知之脸上移到钱浅脸上,又移回许知之脸上。
“那又怎样?你主动的,能改变什么?你们俩都是女生,你们俩差着辈分。”
她顿了顿,“钱浅一直夸你很优秀,说你很聪明,你现在做的事,像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吗?”
许知之没有躲,她听着那些话,密密麻麻的,让人透不过气,她看着谷青筠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。
“妈,你有事跟我说,不用跟只只说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许知之,“只只,你回学校去,晚上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许知之不肯,钱浅拿起她的包,强硬的让她出了门,在门口对着不想走的许知之说了句,“放心,没事。”
许知之被钱浅推出了门,谷青筠坐在沙发上,看着自己的女儿,钱浅站在茶几旁边,没有坐下来的意思。
“您这么早过来,是为了钱的事吧?”
谷青筠的脸色变了变,她过来确实是为了这个,昨天给钱浅打电话,钱浅拒绝的干脆,晚上再打,钱浅不接电话了,所以她早早就过来了。
“你邱叔叔那边,最近资金有点困难,被套住了。”
钱浅听着她的话,谷青筠几乎是一瞬就把思绪移到了为邱斯年搞钱这件事上,她笑了一下,很淡,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。
刚刚许知之以为会引发地震的事,在谷青筠心里,压根就不是最要紧的。
“我的钱做了一些稳定投资,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,手头上没有多少,应该帮不上忙。”
谷青筠的手指在皮包上攥紧了。
“钱浅,你不能对自己家里人这样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,“许知之算是你什么人?你供她吃,供她穿,供她上学,带她出国玩,你让她生活富足,现在对自己家人这么吝啬?”
“我吝啬?我这些年给您的还少吗?”
“我必须把我所有的都奉献出来,才算不吝啬?”
谷青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钱浅没给她机会。
“只只很久没回来了。”
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只空杯子上,“我们也没有像你说的乱搞什么,她昨天回来,是因为昨天是我的生日。”
谷青筠愣住了。生日,昨天是钱浅的生日。
钱浅看着谷青筠那张愣住的脸,“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心里是有一丝期待的。”
她的声音放轻了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知道,你没有那么爱我,可心底还是有这样的期待。”
她顿了顿,“人性真是难搞。”
她说完,拿起那只空杯子,站起来,走到厨房,端着杯水走回来,在沙发上坐下来,不再说话。
谷青筠坐在那里,好半天没有动。
从钱浅家里出来,电梯缓缓下行,谷青筠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,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声音在转——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。
电梯到了一楼,看着外面那一片灰白色的天。
记忆忽然倒回去了很多年,回到钱浅还小的时候。那时候钱浅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伸着手朝她走过来,嘴里含混地喊着“妈妈”。
她记得自己站在那里,没有伸手去接。因为她看着那张小脸,就会想起那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。
钱浅一天一天地长大,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会走路会说话的小孩,从小孩变成了少女,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女人。
钱浅长得不像那个男人,小时候还有几分模糊的影子,长大之后就越来越不像了,也不像她,是钱浅自己模样,是好看的,让人看了会喜欢的样子。
可是不管像不像,钱浅是他的孩子,钱浅身上流着他的血,带着他的基因,是这个世界上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唯一斩不断的联系。
那不是钱浅的错,她知道。她只是——没有办法。
没有办法像别的母亲那样,把孩子抱起来亲,把“妈妈爱你”挂在嘴边。
初冬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吹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凉到肺里,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钱浅小时候,性子还不是这样淡淡的。
钱浅会伸出两只小胳膊,搂住了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脸上,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,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可谷青筠从没有回应过。
后来钱浅又说过很多次,有时候是睡前,黑暗里传来小小软软的声音: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有时候是钱浅生病发烧,给她喂药,她苦得皱着脸,药咽下去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忽然冒出一句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每一次,谷青筠都没有回应。后来钱浅就不说了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说了。
谷青筠记不清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,也许是在钱浅上小学以后,也许更早。她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,钱浅不再说那些话了,不再抱着她说“我爱你”,不再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叫她“妈妈”。
钱浅变得安静了,懂事了,不哭不闹不要抱了,她以为那是长大了。
不是的,那是钱浅放弃了。
谷青筠站在台阶上,风吹得她眼睛发涩,钱浅说“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”的时候,语气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实。
那才是最难过的,钱浅不是今天才知道的,她很早就知道了。
在她还那么小的时候,在她还会说“妈妈我爱你”的时候,她就已经在等了,等妈妈回应她。
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到不再说了,等到不再等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邱斯年的消息,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。
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,继续往外走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薄薄的,照在她身上,没有什么温度。
她走得很慢,高跟鞋踩在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、一下一下的声响。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,又散在风里,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,没头没尾的,不知道要说什么,也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没有等到晚上,谷青筠走了没多久,手机就响了。
“姐姐!你还好吗?谷阿姨有没有为难你?她说什么了……”
“只只。”钱浅打断她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没事。”钱浅说。
许知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“姐姐,对不起。以后我注意,不在门口亲你了。”
钱浅靠在沙发上,听着这句话。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门口,许知之吻她的时候,嘴唇是凉的,带着早晨的寒意。
“别的地方也不许。”钱浅说。
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声把客厅里那些闷沉沉的东西都照亮了一点。
“姐姐你好小气。”
“这不是小气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钱浅没有回答,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,许知之大概走在路上。
她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都咽回去了。
“姐姐。”许知之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钱浅闭上眼睛,许知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自然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钱浅说。
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又笑了,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,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晃着。
“姐姐你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了。”
钱浅没接茬,“挂了吧。”
第七十三章完
浅浅小时候也是会表达爱的孩子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