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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第六十九章 我要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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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到了。
济云大学的校园空了,那些平日里挤满人的主干道变得空空荡荡的,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,因为没有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盖着它。
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,剩下的那几个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,打菜的阿姨比吃饭的学生还多。
图书馆还在开,但开放时间缩短了,只有白天开放。许知之这几天每天都去,在四楼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笔记本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照得发亮。
陈远山项目组的任务在放假前就收尾了,项目组的群里,陈远山发了一条消息,说大家辛苦了,开学后会有一个总结会,然后就安静了。
她现在每天在准备雅思考试。阅读和写作她不太担心,她的阅读速度一直很快,写作也有逻辑,听力需要多练。
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在放假后几天就陆续离校了,范思彤走的最晚,她男朋友也是南京的,两个人约好一起回去,所以她在宿舍里多住了几天。
“知之,你还不走?”范思彤问。
许知之从雅思阅读题里抬起头,“晚点走。”
“往常你一放假就急着往回跑,票都是提前买好的。今年怎么不急了?”
许知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目光重新落在阅读题上,假装在看下一篇的题目。
“有点事,晚几天再回。”
范思彤也走了,宿舍里安静下来。
许知之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篇没做完的阅读题。文章讲的是某一种材料的性能对比,她读了两遍,每一个单词都认识,每一个句子都能翻译,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。
她不是不想回去,她特别想回去。
想回去的程度,是那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、把手机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人的照片的程度。是那种走在校园里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面前经过、心里会酸一下的程度。
可是她怕。
她怕自己回去,钱浅又要躲出去,这三个月来,钱浅一直在躲着她。
许知之理解,她真的理解。
可是理解归理解,想见面的念头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,它还在那里,日日夜夜的。
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篇阅读题翻过去,开始做下一篇。
苏州。
钱浅坐在餐桌前,柳姨一边擦手一边跟她说话。
“我今天看见隔壁的孩子说是放暑假回来了,大学应该都放假了吧?”
“应该吧。”钱浅说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知之今年回来得好晚。”
钱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“可能有事吧。”
柳姨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“那我一会儿再把她屋里收拾一下,这孩子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钱浅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柳姨走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,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叮叮当当的。
是啊,今年知之回来得好晚。
钱浅放下筷子,她想起上周许知之发来的消息就说她已经放暑假了,许知之一直像往常一样跟她分享日常,虽然她不怎么回。
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躺在对话框里,像一串长长的、耐心的脚印,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。
她没有问许知之什么时候回来,许知之也没有说。
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——不问归期,不主动提起“回家”这两个字。
钱浅怕自己说了“你回来吧”,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家等她回来。
钱浅站起来,“柳姨,我先去画室了。”
“好。”柳姨头也没抬,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,您看着做。”
画室里,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夏天的风从外面涌进来,热烘烘的,带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被晒过之后的青涩气味。
蝉鸣声一下子大了起来,铺天盖地的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夏天都罩在里面。
钱浅靠在窗框上,看着楼下的那排梧桐树。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,垂着头,没什么精神。树下有一小块阴凉地,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乘凉,摇着蒲扇,旁边趴着一只黄色的猫,懒洋洋的。
她想起许知之小时候。她带着许知之去楼下超市买东西,回来的时候路过这排梧桐树,许知之忽然停下来,仰着头,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,说“姐姐,这些树好大”。
下午。
钱浅坐在画室里,手里拿着画笔,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画布上那片白墙还是老样子,斑驳的质感只做出了一点点,大部分还停留在她上午调出来的那个不够满意的颜色上。
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,坐得腰有点酸,但她不想动。
外面有蝉鸣,一阵一阵的,吵得人心烦。
她听见了开门声,她没有动,她以为是柳姨过来了。
没一会儿,画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钱浅抬起头。
许知之站在门口。
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的红,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,在光里亮亮的。
她就那样站在门口,看着钱浅。
钱浅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画室的距离,隔着窗外铺天盖地的蝉鸣,隔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没见面的日子。
许知之看着钱浅,好久没见到她了。
她告诉自己要稳住,要有耐心,要给钱浅时间,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。
可是此刻,站在这里,看见钱浅坐在画架前,她所有告诉自己“要稳住”的那些话,全部碎成了粉末。
思绪翻涌上来,像决了堤的洪水,从她心口最深处涌出来,涌过喉咙,涌过眼眶,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钱浅放下画笔,站起来。
“只只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许知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鼻头泛酸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发,抱住了钱浅。
手臂环过钱浅的腰,十指交叉扣在她后腰上,收得很紧。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,额头抵着钱浅的锁骨,鼻尖蹭着钱浅的衣领。
钱浅的手垂在身侧。她能感觉到许知之抱着她的力度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,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,紧到她觉得许知之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她抬起手,又犹豫了。
那只手悬在许知之的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没有落下去。她知道这一落意味着什么,是对许知之的靠近的一种默许,这样不好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
久到许知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开口,声音哑哑的,带着鼻音,带着这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来过的委屈和想念。
“姐姐,我回来了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闷在钱浅的肩窝里,“我怕回来你不在,又怕让你不自在。”
她抱得更紧了,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,砰砰砰的,很快,很重。
“可是我真的好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,“再见不到你,我真的要受不了了。”
钱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还是落在了许知之的背上。
许知之感觉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背上的温度,隔着薄薄的T恤,从脊椎一直暖到心口。
画室里很安静。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,一阵一阵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没那么吵了上。
过了很久,久到许知之的呼吸慢慢平复了,久到她环在钱浅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松开了,变成了温柔的环抱。
钱浅的声音传来,“去洗洗澡吧,都出汗了。”
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,像以前许知之每次从外面回来时她会说的那样,却让许知之的感到了一刻轻松,钱浅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了。
晚上,柳姨过来做饭的时候,看见许知之坐在沙发上。
“知之回来了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柳姨好提前准备。”
许知之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去,很自然地挽住柳姨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姑娘撒娇的软。
“回来得急,没来得及说。柳姨,我好想你做的菜。”
柳姨被她挽着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。“想吃什么?柳姨给你做。”
“什么都行,柳姨做的我都爱吃。”
柳姨笑着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,开始往外拿东西。许知之跟进去,站在旁边帮忙择菜,两个人聊着天,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。
钱浅坐在餐桌边,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,笑声从厨房里飘出来,清脆的,轻快的,像夏天傍晚的风铃。
柳姨多做了两道菜,许知之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,“柳姨,还是你做的最好吃。”
“多吃点。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看着瘦了。”
“没有瘦,就是夏天没什么胃口。学校食堂关门了,最近天天吃外卖,吃得够够的。”
“放假了早点回来呀,柳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许知之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钱浅坐在对面,安静地吃着饭,听见了那声含混的“嗯”。
晚上钱浅站起来,早早准备往卧室走。
“姐姐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钱浅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钱浅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然后转回身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许知之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姐姐,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。”
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只只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涩。
许知之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,看着指甲边缘那一点点因为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。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她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知道你需要时间,需要空间。我理解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“我在家里住两天,就回学校。”
钱浅转过头,看着她。
许知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没有委屈,没有赌气,没有幽怨。只是平静的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决定。
“不是放假了吗?”钱浅问。
许知之点了点头。“嗯,放假了。但老师介绍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,问我要不要去,我答应了。”
钱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看着许知之的侧脸,看着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弧线,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不是告诉你钱不够花跟我说吗?”
许知之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没钱花,姐姐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钱浅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,直直地对视了一瞬。
“刚好可以积累一点经验。”她顿了顿,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。
“也,想给姐姐更多空间。”
钱浅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这个季节太热了,”
许知之的目光从钱浅脸上移开,“姐姐你不要总是往外面跑了,你的身体受不了的。”
钱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只只——”
“姐姐,我没关系的。”许知之打断了她,语气不是急切的,是温柔的,温柔的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笃定。
“我喜欢你,是我的事。不想给你太多压力,你就……做你自己就好。想躲就躲,想不见就不见,我都接受。”
钱浅坐在那里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“只只你别这样,我……”
“姐姐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许知之先开了口,“你想说我还小,分不清依赖和喜欢。想说你对我的照顾让我产生了错觉。”
钱浅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因为她想说的,许知之都说出来了。
“可是姐姐,你想过没有,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你那天晚上开始,我就在想,我想了很久很久。”
她的声音有一点抖,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,平静到让钱浅觉得心疼。
钱浅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。
“只只,我结过婚。”
许知之看着她。
“不管那段婚姻是怎么样的,我结过婚,结婚对象是你的堂舅舅,我比你大十一岁。”
“你那么聪明,应该知道,我们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关系。”
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,她看着钱浅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。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淡。
“我知道。”许知之说。
“我知道你结过婚。我知道你比我大十一岁,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可是姐姐,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。
“那场婚姻,你不愿意,那场婚姻代表不了什么。”
许知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柔软的、让人心里发酸的笃定,“它不代表你爱过谁,不代表你属于过谁,不代表你不能拥有新的感情。”
她顿了顿,喉咙滚动了一下,“它对我来说,最大的意义就是它让我走到了你身边。”
钱浅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,她看着许知之。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闪,像一双手,不容拒绝地捧着她的脸,让她无处可躲。
“所以姐姐,不要跟我说不可能。你教我的——想要的东西要主动争取,要选自己最喜欢的,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。我现在就是在主动争取,我选的就是我最喜欢的。”
钱浅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,她别过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只只,会有更好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不要更好的人。”许知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带着不讲道理的笃定,“我要你。”
“你就是最好的。”
钱浅转回头,看着许知之。许知之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钱浅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。
第六十九章完
两个女儿我都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