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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六十八章 酸涩的盛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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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浅开始躲着自己。
许知之告诉自己不要慌。
从意识到自己喜欢钱浅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,钱浅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。
她太了解钱浅了,那个人面对自己不想处理,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时,第一反应永远是退。
以前退的是谷青筠的电话,是许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,是那些她不想参加的聚会。现在退的是她。
许知之深呼吸了一下,拿起手机,给钱浅发了条消息,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少熬夜。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马上回复,过了快一个小时,才收到一个“好”字。
许知之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很久。以前钱浅也会回一个字,但她从来不觉得那个字有什么问题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她会在那一个字后面读出很多东西。
好似自从她说了“我喜欢你”之后,那些日常的关心就变了味道。以前说“姐姐我想你了”是撒娇,现在再说,就可能变成压力。
许知之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钱浅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只只,你还小。我比你大十一岁,我们不能……”
不能什么,不能在一起,不能把这种感情当真。
她说自己分不清,许知之想了很多办法来证明自己分得清。不是冲动,不是依赖,不是感恩,不是什么“没有遇见过别的人”。
可是钱浅现在不给她证明的机会。
没关系,她有耐心,她可以等,可以慢慢来,可以用时间来证明。
一有时间,许知之还是回了苏州。
进家门的时候,玄关没有钱浅的鞋。柳姨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说姐姐去皖南了,那边有古村落,说是要画一批徽派建筑的主题。
许知之站在玄关换鞋,手里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,是学校旁边那家她说过好吃的店。
她走进画室。
画室里的光线还是那样,朝北的窗户,光线稳定柔和。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里,是她闻了无数次的味道。
画架上立着一幅新作,还没完成。是徽派的村落,白墙黛瓦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,远处是朦胧的山影。
旁边还靠着几幅已经画完的,有一幅画的是村口的老樟树,树干粗壮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有一幅画的是小巷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,斑斑驳驳的。
许知之站在那些画前面,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
她能从这些画里看出钱浅最近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风景,在什么样的光线下支起画架。
钱浅以前也会出门采风,但从没有这样频繁过。
许知之告诉自己要稳住要有耐心。
钱浅是从皖南回来的那天晚上看见许知之给她带的甜品放在冰箱里。
她叹了口气,把包放回卧室,换了家居服。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躲着只只的是她,因为许知之不在家而觉得房子空的也是她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许知之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许知之发的“姐姐,皖南那边早晚温差大,注意别感冒了。”
钱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她抱着垂垂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
最近有一个新锐画家的联展,圈子里不少人推荐,说是今年的水准之作。
钱浅想去看,不仅是因为评论家说好,是因为她需要看点别的东西,需要把脑子从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死胡同里拽出来。
展厅在美术馆的三楼,布展很用心。灯光打在画上,暗部和亮部的过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钱浅在第一幅画前站了一会儿。是城市夜景,远处的楼群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,近处是一条河,河面上映着那些灯光的倒影,被水波揉碎了,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技术很好,构图也讲究,但她看不进去。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,脑子里想的却是许知之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“是想吻你、想亲近你、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”
那句话扎在她心里,位置刁钻,好像已经长进了血肉里。
她走到第二幅画前面,站了不到一分钟,又走了。第三幅画,看了几眼,又走了。她的脚步越来越快,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,像一只无头苍蝇,在这个布满了艺术品的高雅空间里横冲直撞。
身后有人在叫她。
叫了两声她都没有听见。
“钱浅。”
第三声,声音比前两次大了一些,像是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,不得不提高音量。
钱浅回过神,转过头。
许书义站在几步之外,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,是他的助理,钱浅见过一次。
钱浅看了一眼许书义的脸色,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,有了一点血色,眼窝不像之前那么深陷了,嘴唇的颜色也正常了,整个人虽然还是瘦,但那种“随时会倒下”的感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浓了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,走过去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许书义笑了笑,“听说这个画展不错,过来看看。你也是?”
钱浅点了点头。
许书义看了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偏了偏头,“去那边坐一会儿?”
两个人走到休息区,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坐下来,助理去买了咖啡,端过来放在两个人面前,然后退到不远处,留出说话的空间。
钱浅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她看着许书义,想了想,开口:“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“硬撑罢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随意,“事儿不办完,也闭不上眼。”
钱浅端起咖啡杯,又喝了一口,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,涩涩的。
她以为许书义指的是许家生意的事,年后还听说许墨轩和他爸爸被从管理层踢出去了,够他闹心的。
他看着钱浅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你倒是瘦了。怎么,最近有心事?”
钱浅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,看画看得这么出神?”
钱浅垂下眼,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“嗯,有几幅不错,看得入迷了。”
许书义没有追问,“你这孩子在画画方面,天赋不一般。”
钱浅摇了摇头,“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用谦虚。”许书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我这些年收藏了不少画,因为墨阳妈妈,我跟着也喜欢上了,好的坏的都见过一些,真假好坏,还是分得清的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慢了一些,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思绪,要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念头一条一条捋顺了再拿出来。
“许家没有人喜欢这些,也没有人懂这些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钱浅,“我立了遗嘱。”
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“如果哪天我闭了眼,那些画,就拜托你了。”
展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,钱浅看着许书义,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。
许墨轩说许书义遗嘱里有她的名字,她一直不信,她觉得那是许墨轩为了拉拢她编出来的借口。
可现在许书义坐在她面前,亲口说出“拜托你了”几个字,被信任的感觉,压在心口上,沉甸甸的。
“这我不能接受,那些画是您的收藏,我——”
许书义抬了抬手,截住了她的话头,“你不答应的话,落在别人手里,只是看值多少钱。”
他看着钱浅,目光里的疲惫比刚才更重了一些,“我不想那些东西变成那样,思来想去,托给你是最合适的。”
“希望你不要拒绝我。”
钱浅看着他的眼睛,说不出拒绝的话,同是爱画之人,她理解许书义的想法。
她想了想,还是开了口。“爸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一下。”
许书义看着她。
“之前许墨轩找过我好几次。”
她的声音放低了,不是怕被人听见,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告状的意味,让她不太自在。”
钱浅原本不想掺合许家的事,许墨轩不是什么好东西,周婉蓉也不是省油的灯,两方人马在许书义眼皮底下争来抢去,她一个外人,掺和进去干什么。
可此刻,看着这个老人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之前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一场名义上的婚姻维持的关系,对方一直真心相待。
她把谷青筠转述的那些事,加上许墨轩找她时说的那些话,拣能说的跟许书义说了一遍。
许书义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窗外是苏州初夏的天,蓝的,白的,绿的,一切都生机勃勃的,和他脸上那种沉沉的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“墨阳去世以后,我也对这个侄子抱以厚望过。”
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秆,“不成器。”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画展,聊最近看到的几幅好画,聊皖南的那些古村落,聊那些白墙黛瓦在雨雾里的样子。
临走的时候,许书义半开着玩笑“再有值得一看的画展,你告诉我一声。”
钱浅看着他,“好。”
钱浅看着许书义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
这次见许书义和她之前见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。
许墨阳死后,这个老人眼睛是灰的。可现在,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,好似多了些对生活的期待。
盛夏到了。
苏州的夏天,潮热的很,闷闷的、黏黏的。蝉鸣从早到晚,一阵一阵的,吵得人心烦意乱,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,没什么精神。
钱浅这段时间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——画画,游泳,偶尔出门看个展或者买点画材,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。
游泳是夏天里她唯一愿意做的运动,室内恒温泳池,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今天她游了几个来回,趴在池边喘了一会儿,然后上岸,冲了澡,换了衣服,开车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暖暖的橘黄色。她换了鞋,往客厅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来。
茶几上放着几个袋子。
一盒绿豆糕,是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包装,许知之每次路过都会买,说那家的绿豆糕不甜不腻,姐姐爱吃。还有一小袋东西,用浅棕色的纸袋包着,系着麻绳,她解开麻绳,里面是一包花茶,茉莉花和绿茶窨在一起的,花瓣在茶叶里星星点点的,闻起来清香清香的。
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——“姐姐,家里沙丁胺醇有临期的了,我换了一下,绿豆糕是今天买的,保质期三天,花茶是学校社团义卖的,说是春天新窨的,味道应该不错。”
钱浅把便签纸拿在手里,站直了,在屋里环顾了一圈。
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。
只只回来过了,放下这些东西,又走了。
以前许知之回家,总是会提前好几天就跟她说——“姐姐这周末我回来”“姐姐我周五晚上的票”“姐姐我想吃柳姨做的鱼了”。
那些消息总是在她手机里早早地躺好,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,种在她心里,慢慢发芽,长出“过两天可以见到只只了”的期待。
现在许知之不说了,因为知道她会躲。
钱浅拿了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口,绿豆糕在嘴里化开,甜丝丝的,又不腻,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的味道。
她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动作慢下来。她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。
明明是自己躲着许知之。从那个吻之后,从许知之说了“我喜欢你”之后,她就开始躲。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给两个人时间和空间,是在帮许知之理清感情,是在做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、理智的、负责任的事。
可此刻她坐在这里,看着茶几上那些许知之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,看着那张写满叮嘱的便签纸,她骗不了自己。
她既想见到只只,又怕见到只只。
想见到她,想听她喊“姐姐”,想看她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样子。
怕见到她。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期待,怕自己会心软,怕自己会犯错,怕自己会跨过那条不该跨过的线,然后再也回不去。
她又想起许知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要像以前一样。以前你不知道,我藏了那么久,藏得好辛苦,现在你知道了,我不要再藏了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许知之太年轻,太冲动。
两个多月过去了,现在她坐在这里,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,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。
她不懂怎么面对一份太真太重的感情,不懂怎么处理自己心里那些混乱的、矛盾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,不懂为什么明明应该推开的人,她却在这里因为对方回来没有见到,感到失落。
客厅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,从橘黄变成浅紫,从浅紫变成灰蓝。她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,就那样坐着。
窗外最后一缕光也从地板上消失了,客厅陷入了彻底的昏暗。
钱浅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,又说不清楚,只是心口那个地方,从许知之说了“我喜欢你”的那天晚上开始,就一直空着一块,怎么也填不满。
第六十八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