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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六十三章 飞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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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新西兰回来,年已经过了。
回来之后没多久,许知之就回学校了,项目进入收尾阶段,任务繁重。
钱浅一个人在家过了几天,把从新西兰带回来的礼物整理了一下,开车去了邱家。
苏州的冬天还没走干净,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街边的店铺还贴着春联,有的已经褪色了,红色的纸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
邱家客厅里,谷青筠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,她接过钱浅递过来的袋子,让钱浅坐下,自己去倒了茶,端过来放在茶几上。
钱浅端起茶杯,龙井,茶汤清亮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放着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。
“新西兰好玩吧?”谷青筠问。
“挺好的,风景好,空气也好。”
谷青筠点了点头,没有接着问,钱浅自己喝茶,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那棵玉兰树上。玉兰已经冒出了花苞,毛茸茸的,粉白色的,再过几天应该就要开了。
“许墨轩和他爸,被许书义从管理层踢出去了。”谷青筠的声音压得低了一点,“说是审计发现采购那边账目对不上,数目不小。”
钱浅把茶杯放下,转过头看着谷青筠。
谷青筠也看着钱浅,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谷青筠见她不动声色,继续说下去,“你邱叔叔说,看来那边的争斗,许墨轩他们是没什么胜算了。”
钱浅听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
之前在邱家餐桌上,许墨轩坐在邱斯年旁边,说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以后许家还是得靠我”,那时候谷青筠的眼睛是亮的,邱斯年的表情是满意的,好像许墨轩已经是许家下一任掌门人了。
这才过了多久。
“那邱叔叔的生意,跟许家那边还有往来吗?”她问了一句,语气很随意。
谷青筠摆了摆手,“他说是要观望一下。许书义现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,跟许墨轩走得近的他都要查,你邱叔叔怕被牵连,很多合作都暂停了。”
钱浅点了点头。
她之前跟谷青筠吵成那样。她说许墨轩不是好人,劝他们不要跟他搅合在一起,谷青筠不听。
果然利益这剂药,比任何话语都管用。
玉兰开了又谢了,花瓣落了满地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然后是桃花,一树一树的粉,开在小巷深处,开在运河边上,开在园林的假山后面。柳树绿了,细条在风里摇摆,梧桐冒出了嫩芽,一小片一小片的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里透亮。
然后飞絮就来了,梧桐絮,柳絮,杨絮,细细小小的,轻飘飘的,风一吹就满天飞。
钱浅每年这个时候都很难熬,许知之以前在家的时候,每天盯着她戴口罩,盯着她随身带药,盯着她少出门。现在不在家了,盯着的力度一点没减。
每天早上,手机里都会有许知之的消息。
钱浅说她操心,但心里是受用的,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着,蛮好的。
她确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怎么出门了,柳姨每天都来,家里什么都不缺,她乐得在家里待着,画画,偶尔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。
孟溪云打来电话的时候,钱浅正在画室里调色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,手指上还沾着颜料,别扭的姿势好不容易滑开。
“在忙吗?学姐。”
“在画画,有事吗?”
“这个周末,拙政园有杜鹃花展,你有兴趣吗?”
钱浅把画笔搁在笔架上,“杜鹃花展?”
“对,说是以花为媒,把苏绣和盆景艺术跟园林景观融合在一起。我看了宣传,挺有意思的,想着你也许感兴趣。”
钱浅犹豫了一下,这是孟溪云在醉酒后,第一次主动约她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周六上午?拙政园门口见?”
“行。”
周六上午,天气很好,拙政园门口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好几倍,停车场的车位找了半天才找到。
孟溪云已经到了,站在入口石狮子旁,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薄针织衫。
看见钱浅走过来,她笑了一下,冲她挥了挥手,两个人检票入园。
杜鹃花开得正盛,一丛一丛的,红的粉的白的紫的,挤挤挨挨地开在假山下、水池边、小径两旁。这个季节的园子,到处都是花,抬眼是花,低头是花,转过一个墙角,又是一片热烈的颜色扑面而来。
这次杜鹃花展确实花了心思,杜鹃花不是简单地摆在那里,而是和苏绣、盆景艺术融合在一起。
每一处景点旁边都立着展板,上面绣着相应的花鸟图案,绣工精细,配色雅致。盆景则摆在杜鹃花丛中间,虬枝盘曲,苍劲古朴,和花的娇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。
人超级多。
旅行团一队一队地过,拍照的游客挤在最好的角度前面,一个拍完换下一个,手机举得高高的。走道窄的地方要侧身才能过去,肩膀擦着肩膀。
钱浅本来是想趁这个机会跟孟溪云聊聊的。
但园子里人太多了,旁边的游客在讨论哪一丛花开得最好,前面有人在喊同伴“这边这边”,后面旅行团的喇叭声一阵一阵地追上来。
嘈杂的,热闹的,属于人间的。
钱浅发现根本没法好好说话,算了,先看展吧。
那些苏绣是真的好,有一幅绣的是几枝杜鹃插在青花瓷瓶里,背景是一扇花窗,窗外隐隐约约能看见园林的景致。针法细腻得惊人,花瓣的层次、颜色的过渡,都被一根根丝线还原得栩栩如生,站在跟前看,像一幅工笔画,退远几步看,又像一幅写意。
盆景也好看。一盆老桩杜鹃,树干虬曲苍劲,像一条盘踞的老龙,枝条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,刚与柔、枯与荣,在这一个小小的盆器里同时呈现。
孟溪云站在她旁边,偶尔说几句,点评绣品的针法,讨论盆景的构图,说这个花展办得确实不错。
园子里的飞絮比外面少一些,毕竟有树有水,空气湿度大,但风一吹,还是有细细的白绒毛从高处飘下来,在阳光里亮亮的,像碎了的蚕丝。
钱浅原本戴着口罩。走了一会儿,她觉得有点闷,太阳晒着,人多,空气不流通,口罩捂在脸上,呼出的热气糊在鼻尖上,湿漉漉的,很不舒服。
她拉了拉口罩的边缘,还是闷。她索性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露出鼻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春天的空气里有杜鹃花的甜香,有泥土的潮湿气息,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。看不见,但鼻腔感觉到了,那种细细的、痒痒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感觉。
又走了一会儿,她们来到一处庭院。
这是花展的核心展区,几幅大型苏绣作品挂在廊下。孟溪云站在一幅绣品前面,微微仰着头,嘴上还跟钱浅聊着天,说这幅的构图有点像钱浅去年画的那幅瓶花,说那些花瓣的层次处理得很细腻,说苏绣这个东西确实了不起。
钱浅站在她旁边,也在看那幅绣品。
她想接话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太对,缝隙越来越窄,进来的空气越来越少,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收紧的、压迫的,像有什么握住了她的气管。
她摸向外套口袋,空的,本该在那里药瓶不在。
孟溪云正在看那幅绣品,嘴上还说着什么,忽然感觉手臂被抓住了。她低下头,看见钱浅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,指节泛白,力道大得不正常。
“学姐?”
她转过头,看见了钱浅的脸。
脸白得吓人,嘴唇泛着青紫,呼吸困难的样子,孟溪云吓了一跳。
“学姐,你怎么了?”
钱浅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哑又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推。
“我……车上有药……”
孟溪云听懂了,“你坐在这儿,我去拿!”
她让钱浅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。钱浅的身体软得很,靠着她的力量才没有倒下去,孟溪云松开手,转身就跑。
钱浅坐在长椅上。
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她张着嘴,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空气,但气管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通过一根极细的吸管,费尽了力气,只能得到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从胸口漫到喉咙,从喉咙漫到头顶,把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缺氧的灰白色里。
她听见周围的声音在变大。
有人在喊“哎这个人怎么了”,有人在说“要不要打120”……
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她靠在那里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身后是拙政园的白墙黛瓦,周围是一张张模糊的、陌生的、看不清表情的脸。那些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,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,所有的颜色都在流淌。
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没救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害怕,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很怕,身体好累。
这一刻,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,天降之财不重要了,谷青筠的忽视不重要了,那些让她委屈了这么多年的、她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、说不出口的“为什么”,好像都不重要了。
她只能想起一个人。
只只会很伤心的吧。
会哭的吧,会哭得很厉害的吧。
她答应过只只的,不会丢下她一个人。她答应过许文馨的,会照顾好只只。
她和只只约好,等她下次回来去吃火锅的……
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了,她连呼吸都做不到。
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。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慢下来,慢到她能感觉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走。
她听见有人说“120怎么还没来”,有人说“有没有人认识她”,她听见有人说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
有人扒开了人群,那个人是从人群外面冲进来的,眼睛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,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扑在钱浅面前。
那一瞬间,钱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她看见许知之的脸,近在咫尺,桃花眼里全是泪,泪光里映着天光,映着飞絮,映着钱浅惨白的脸。
许知之手在抖,但动作很快。她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,拉链卡了一下,她用力一扯,拉链头飞了出去,她没有管。
她把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地上,手机、充电宝、护手霜、纸巾、速写本……还有一盒药。
蓝色的,沙丁胺醇气雾剂。
许知之捡起那盒药,拆开包装,手指在抖,拆了好几下才拆开,她把药瓶握在手心,拨开盖子,凑到钱浅嘴边。
“姐姐,张开嘴。”声音也在抖,抖得厉害。
钱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她太累了,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了。
“张嘴!”许知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大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。
钱浅被许知之捏住了下颚,张开了嘴,许知之把药瓶口对准她的嘴,按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从第一次见过钱浅病发,许知之包里就再也没缺过沙丁胺醇的气雾剂。随身带着,换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药从旧包挪到新包,出门旅行更是要检查好几遍,确认药在包里才安心。
钱浅窒息的样子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,那种恐惧刻进骨头里,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。
在很多年后回想起今天,许知之依然庆幸自己的这个习惯,并且以后的许多年也依旧保持着。
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,钱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长椅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空气从气管里灌进去,带着药雾的涩味,像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,疼的,但每一口都是活的。
许知之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脸,那手心是热的,热的发烫。
“姐姐,没事了。”
她的声音还在抖,一遍一遍地说,像在念一句咒语,念给自己听,也念给钱浅听。
“没事了,姐姐,我在呢。”
钱浅闭着眼睛。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那热度从皮肤渗进去,从肌肉渗进去,从骨头渗进去,一直传到她身体最深处,传到她以为已经快要熄灭的地方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开始呼吸了。
围观的人还在,“幸好有这个妹妹”,“缓过来了”,“救护车还来不来”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像隔了一层棉花,听不真切。
许知之握着钱浅的手,没有松开。她的手还在抖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流了满脸,一滴一滴掉在钱浅的袖子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她后怕不已——如果今天她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任务来了拙政园,如果她没有听见那句“好像是哮喘”,如果她的包里没有那瓶药,她不敢往下想。
钱浅用了药已经缓了过来,呼吸慢慢平稳了,脸色还是白的,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。她看着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,抬起另一只手,落在许知之脸上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眼泪。
“没事了,只只,别哭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轻得像风。
许知之看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着,声音没出来,堵在喉咙口,变成一声含混的破碎的呜咽。
第六十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