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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六十一章 正常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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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浅醒来时,外面已经有声响了,锅盖碰锅沿的轻响,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柳姨在准备早餐。那声音隔着一道走廊、一扇门,传到这里已经被削得很薄了,轻飘飘地落在耳朵里,不吵,反而让人觉得安稳。
钱浅没有马上睁开眼睛,暖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漫,不是被子给她的,是她自己睡透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她动了动,腰间被箍着,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,温温的,和被子里的暖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意识慢慢回笼,一片一片地拼回来,只只昨天回来了。
许知之还在睡,手臂环着钱浅的腰,掌心贴着她侧腰的睡衣,五指微微蜷着,头发乱糟糟的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钱浅侧着头,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。昨天晚上,许知之窝在被子里,理直气壮地说“明天要睡到自然醒”的样子。
果然,这孩子累坏了,今天居然比自己醒得晚,这太罕见了。
太阳已经照进来了,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了,许知之还在睡。环着她腰的手臂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,整张脸都埋在那个最舒服的姿势里。
钱浅转回身侧躺着,看着许知之的睡脸,她的皮肤很好,年轻的那种好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光滑的、饱满的。
眉骨的弧度很柔和,从额头缓缓地、平滑地过渡到眼窝,然后在眉尾处微微收窄。
钱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,小时候许知之很瘦,脸上没有肉,颧骨凸出来,眼睛显得特别大,大到有些不成比例。
钱浅看着这张脸,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陪伴有了回应。
她试着动了一下,腰间的那双手臂忽然收紧了,钱浅屏着呼吸,等着。
许知之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醒。她只是把脸往钱浅的肩头里又蹭了蹭,含混地哼唧了一声,带着鼻音,像一个被吵了觉的小孩子在表达不满,软绵绵的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手臂从钱浅腰间滑开,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,脸埋进了枕头里,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钱浅。
钱浅松了一口气,又忍不住笑了,她看着许知之那个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的睡姿,看着被子被她滚得皱成一团,半截肩膀露在外面、头发散了一枕头的模样,心里忽然觉得很满。
她掀开被子,坐起来,把被子盖在许知之身上,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肩膀也盖住了。
枕头旁边,垂垂还歪在那里,灰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,两只长耳朵垂下来,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前方,像一个忠实的小卫兵。
钱浅伸出手,把垂垂拿过来,轻轻地放在许知之的枕边。
兔子耳朵挨着许知之的头发,画面竟然出奇地和谐。
她看了看,又把垂垂往许知之那边推了推,让它的长耳朵搭在许知之的枕头上,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说悄悄话。
两个可爱的小家伙靠在一起,一个睡得正香,一个永远醒着。
钱浅拢了拢头发,起床,走出卧室。
厨房里飘出粥香,灶台上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,发出有节奏的“噗噗”声,柳姨在案板上切着什么东西。
钱浅走进厨房,柳姨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她看见钱浅,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,“今天起这么早?”
柳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和的调侃,平日里钱浅起得晚,柳姨经常一整个上午都看不见她的人影。
“昨天睡得早。”钱浅说。
她拿了杯子,倒了一杯白水。
“柳姨,只只回来了,早餐多做点吧。”
柳姨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,“知之什么时候回来的呀?”
她的语气里是真实的诧异,“我刚才还收拾她卧室来着,被子叠得好好的。”
钱浅喝了一口水,“昨天晚上回来的,在我屋里睡呢。”
“这孩子,可有段时间没回来了。”柳姨一边说着,一边转身从冰箱里又拿了些东西出来。
“不过啊,”柳姨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,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,边缘卷起来,金黄色的,香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“知之长大了,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你。”
柳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钱浅,她低着头,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蛋,语气很随意。
但钱浅听着,手里端着水杯,没有马上接话,她靠在那里,看着柳姨忙碌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“柳姨,你女儿现在还黏你吗?”
柳姨有两个孩子,小女儿去年大学毕业,工作了。
柳姨继续翻着锅里的蛋,没有回头,声音里多了一点感慨,“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心事,又有自己的事要忙。”
柳姨把煎好的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,金黄的,边缘微微焦脆,看着就有食欲。
她转过身,擦了擦手,“哪能像小时候一样,天天黏在屁股后面,妈妈长妈妈短的。”
钱浅听着,没有接话,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知之这孩子懂事。”柳姨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,她已经转身继续忙活了,把锅洗了。
“你们俩差的又不多,还是有话说的。”柳姨一边干活一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,“黏姐姐也是正常的,不像我们年纪大了,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。”
钱浅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。
柳姨说“正常”。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,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。但她握着那片叶子,却觉得它比她想象的重。
正常吗。
她最近偶尔会想这件事,比如只只亲了自己脸颊,把手伸进她的指缝里的时候,只只好久不回来自己会情绪不好……那些瞬间都很短,她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样,正常吗。
她说不好,她感觉自己拿捏不好那个尺寸。
总感觉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钱浅说不清楚。她只是觉得,许知之看她的眼神变了,有时候许知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钱浅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脸,问“怎么了”,许知之就摇摇头,笑一下,说“没什么”,然后把目光移开。
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没接话,笑了笑,转回去继续忙活。
柳姨说的“正常”,和她心里想的那个“正常”,是同一个东西吗?
她不知道,不过,许知之黏着她的感觉倒是不赖。
许知之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她翻了个身,手臂往旁边一捞,空了。垂垂躺在那里,憨憨地看着她,好像在说:你醒啦?她不在哦,只有我。
这次回来许知之待了两天。她已经下了决心,不再躲了,不再藏了,不再用“妹妹”这个身份做挡箭牌了。
但她知道不能急,钱浅不是那种可以被猛烈攻势打动的人,她太淡了,淡到任何太浓烈的东西在她面前都会显得突兀、不协调,像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大片丙烯颜料,颜色再鲜艳,也是破坏。
她要慢慢来。一点一点地,像春雨润物一样,细密的、无声的、不知不觉的,等到钱浅发现的时候,那颗种子已经发了芽,生了根,长成了一株拔不掉的小苗。
吃完饭,许知之主动收拾了碗筷。
钱浅坐在沙发上,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茉莉绿茶,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水声和两个人的说话声。柳姨在问学校的事,许知之在答,偶尔笑一下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温暖生活的背景音。
她靠在沙发背上,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这样的早晨,真好。
“只只,今年过年,要不要出国旅行?”
许知之正在宿舍里整理,听见电话里钱浅的这句话,手里的书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,“出国?去哪儿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你想想,想去哪儿,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想想。”
挂了电话,她就开始琢磨了。
那天晚上,她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多了很多,她翻了很多攻略,看了很多游记,比较了不同的气候、风景、签证难度和飞行时间。
她翻到一条关于新西兰的帖子。南半球,十二月是夏天,和国内的冬天刚好相反。有雪山,有湖泊,有星空,有牧场,有绵延的海岸线和广袤的平原,自驾的天堂。
她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:“姐姐,新西兰怎么样?”
跟钱浅说了,钱浅回得简洁,只一个“好”字。
许知之主动请缨要负责此次旅行的规划,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。
考试周的忙碌和旅行的期待交织在一起,签证、护照、机票、租车、住宿、行程、景点、餐厅、保险……每一项都要查,每一项都要比,每一项都要确认。
她把信息整理成一个Excel表格,分成好几个Sheet,做的起劲。
晚上,宿舍里只有她和何青青、白以宁三个人,范思彤又出去约会了。
何青青趴在床上哀嚎,“跟这些小情侣拼了,天天在宿舍门口你侬我侬的。”
白以宁靠在床头看书,头都没抬地说,“等思彤回来,你先跟她拼。”
何青青翻了个身,“自己人免战。”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着。
许知之的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Excel表格,密密麻麻的字,各种颜色标注的单元格,看着就让人头大。
何青青从床上探出头来,看见了许知之的屏幕,“知之,你又在弄那个旅行计划啊?”
“嗯。”许知之把表格往上翻了翻,回到总览的部分。
“我是真的羡慕你,”
何青青趴在床沿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语气里带着天津人骨子里的风趣,“有一个多金又漂亮的姐姐,带你出国玩,这种姐姐哪里找?我也想有一个。”
许知之听着,笑了笑,继续看那个表格。
多金又漂亮,何青青说得没错,钱浅确实符合。
但钱浅不只是多金又漂亮,钱浅是那种,你越靠近她,越了解她,越觉得她好的那种人。
“知之,”何青青又开口了,“你们去哪个国家来着?”
“新西兰。”
“那你们去那边过年?大年三十不在家过?”
“对,姐姐说今年旅行过年。”
何青青感叹了一声,“真好。我也想出去过年,但我爸妈肯定不同意,我们家过年必须一家人整整齐齐的,每年都一样。对了,你们那过年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?”
白以宁放下手机,“我们那边过年要杀猪。”
许知之转过头,看着她。白以宁家在云南,一个许知之没听过名字的县城,她说那里过年很热闹,杀年猪,做腊肉,除夕夜要吃一种叫“饵块”的东西。
何青青满脸震惊,“杀猪?自己杀?”
白以宁看了她一眼,“不然呢?猪自己跑进锅里煮好吗?”
何青青被噎的丢枕头打她,两个人总是吵吵闹闹,但是感情是真的好,宿舍四个人,许知之总是很忙,有的时候时间并不同步,范思彤谈恋爱,何青青和白以宁两个人便成固定的搭子。
三个人聊各自家乡的过年习俗,聊小时候最期待的年夜饭菜,聊那些现在已经不太联系了的童年玩伴。
许知之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不早了,但她不想睡。
她还有好多东西没查完,罗托鲁瓦的地热公园、特卡波的星空保护区……每一个地方都要了解仔细,然后填进表格里,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,井井有条。
她喜欢做这件事,钱浅说要找旅行社,但她坚持,她想让钱浅知道,自己长大了,不再是被照顾的,也是可以照顾钱浅的那个人。
考试周结束的那天,宿舍几个人去吃了顿好的,告别这学期。
放了寒假,许知之每天都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,继续完善旅行计划,签证护照都办好了,机票钱浅已经订好了。
驾照的翻译件也办好了,新西兰是非常适合自驾的国家,所以两个人商量,决定租车。
租车是在一个国际租车平台上订的,她比了好几家公司的价格和条款,最后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,订了一辆四驱SUV,她觉得自驾的话,车的性能一定要好,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,安全第一。
有的景点需要导游,特卡波的观星团需要提前预约,皇后镇的米尔福德峡湾一日游也要提前订。她一个一个地联系,发邮件,打电话,把所有确认单都打印出来,按日期顺序排好,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,贴上标签,一目了然。
钱浅看着她每天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忙活,膝盖上架着电脑,眉头微微蹙着,嘴里念念有词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。
钱浅看着她,许知之专注的时候很好看,眉头会微微蹙起来,嘴唇会微微抿着,偶尔会轻轻地咬一下下嘴唇,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小动作。她的眼睛会变得很亮,专注地、认真地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审视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字、每一个数字。
这样的许知之让人觉得很可靠,明明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,但就是会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
钱浅感觉自己好像是甩手掌柜一样,什么心都不用操,只需要在许知之把方案递过来的时候点点头,说一声“好”或“行”或“就照你说的办”,这种感觉不坏。
语言是一个问题。钱浅的英语水平,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处于“How are you? ”的水平。
许知之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,高考英语接近满分,大学里的英语课也是轻轻松松拿A的那种,但成绩好和口语好是两回事,阅读和写作可以靠词汇量和语法撑起来,听力和口语靠这些还不够。
许知之联系当地地接的时候,钱浅就坐在旁边。
和皇后镇的一个当地向导通话。对方大概是当地人,尾音微微上扬的口音,和钱浅在学校里听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标准英语不太一样。
许知之听了两句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“Sorry, could you please say that again?”
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,忽然觉得只只说英语怪好听的。
电话挂了,许知之呼出一口气,转过头,看着钱浅。
“明年我要考雅思。”
钱浅笑了,侧着头看着许知之。阳光落在许知之脸上,把她那双桃花眼照得亮亮的,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,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的光芒。
这孩子,真是一点不能弱于别人。刚刚在电话里不过有两处她没听懂,问了两遍而已。
“好,考。我们只只考什么都能过。”
许知之被她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逗得眉眼弯弯的,嘴角翘得很高,整个人往后一仰,靠在沙发上,头发散在靠垫上,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花。
出发前一周,所有安排全部搞定。
过年前五天,两个人从上海直飞奥克兰,开启了这趟旅行。
第六十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