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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六十章 决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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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关了,房间沉入黑暗。
许知之的手臂环着钱浅的胳膊,掌心贴着她的上臂,隔着薄薄的睡衣,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,从掌心慢慢暖到心里。
钱浅闭着眼睛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涣散,像一块冰放在阳光下,从边缘开始,不可逆转地融化。
那些白天里转个不停的念头,画画时的思绪纷飞、许家的那些事、谷青筠说的那些话,都在许知之的呼吸声里,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了,像雪落在大地上,把所有的颜色都遮住了,只剩下白,干干净净的白。
她最近睡的不好,睡不踏实,意识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。
她把原因归结为秋天气候的变化,归结为最近画画状态不好。
现在许知之躺在她身边,抱着她的胳膊,呼吸暖暖的,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肩窝里,钱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放松下来。
睡意拢上来,温柔的慢慢漫上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腰际,漫过胸口,最后连头顶都淹没在一片温暖的、柔软的、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的黑暗里。
迷迷糊糊中,她感觉到许知之动了一下。
许知之微微抬起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又轻轻靠回去,动作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贴在一起,她根本感觉不到。
“姐姐。”
声音很轻,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轻,像怕惊动什么,又像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、只有两个人的夜里,叫一声这两个字。
钱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那个“嗯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钱浅闭着眼睛笑了一下,“不是都过完了吗。”
她的声音含混着,带着快要睡着时的那种黏,跟平时的钱浅不一样,此刻的她软塌塌的,没有棱角。
许知之没有说话,但钱浅感觉到环着自己胳膊的手臂收紧了,像藤蔓缠绕树干,一圈一圈地绕上去,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一分力量,直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了。
“还没过十二点呢。”
“只要没过十二点,就还是姐姐的生日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钱浅感觉到许知之的脸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,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。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“姐姐,我回来你开心吗。”
这问法很许知之,带着一种柔软的、藏不住的不安,像一只小猫走到你面前,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你的手,然后缩回去,等着看你会不会摸它。
钱浅闭着眼睛,她想说很多,想说“你不在家我睡不好”,想说“每次你说不回来我就觉得日子变长了”,想说“看见你站在门口捧着花的时候,很惊喜”。
但那些话太重了,重到在这个快要睡着的时刻,她没有力气把它们抬起来,送到嘴边。
“开心。”
环着她胳膊的那双手臂又紧了一点,紧到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指尖嵌进了她手臂的肌肉里,有一点疼,但又不是不舒服,是被人需要、被人珍惜、被人舍不得放手的疼。
然后,意识像一缕烟,被风吹散了。她沉进了睡眠里,没有梦,没有杂念,只有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、像潮水一样的安宁,把她整个人淹没,连头顶都覆盖了,不留一丝缝隙。
许知之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钱浅身边,感觉着那具身体从清醒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的变化。
钱浅的呼吸变慢了,中间停顿的时间变长了,每一下都更深、更沉、更均匀。她的肌肉彻底放松了,手臂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紧绷,软软地搭在被子上。
许知之知道自己应该睡了。
她这段时间真的很累,课程安排的很紧,项目组的任务压着,BIM考试的题还没刷完,比赛的材料反复检查……所有的这些挤在一起,把她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。
可是此刻,躺在这个人身边,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,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清醒到能听出钱浅呼吸里最细微的那个小小的停顿,清醒到能感觉到钱浅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,清醒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在黑暗里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河,从她身边流过,水声潺潺的,温柔的。
她开心,真的很开心。从高铁上就开始开心了,那列高铁载着她,从上海到苏州,从她所在的地方到钱浅所在的地方,铁轨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城市,每一帧都在告诉她,近了,更近了,马上就要到了。
这份开心是真实的,充盈的,饱满的,像一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,在她胸腔里轻轻地飘着,把所有的疲惫都挤到了角落里,只剩下一种想要哼歌的冲动。
可是又不满足。
想要更多。想要钱浅不只是在她问“你回来开心吗”的时候说“开心”,想要她自己说出来,说“只只回来我好开心”,说“只只我想你了”。
想要每一次触碰都不只是她主动,想要钱浅也伸出手,想要那份回应不只是被动的、默许的、包容的,而是主动的、热烈的、不加掩饰的。
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。
那份不满足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一直在那儿,提醒着她:你想要的还没得到,你还没说出口,你还在这里,在黑夜里,在她身边,一个人清醒着,感受着她的呼吸,听着她的心跳,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。
许知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钱浅均匀的呼吸,躺了很久。
她慢慢的起身,目光一直落在钱浅脸上,看着她睫毛的颤动,看着她呼吸的节奏,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惊扰到她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光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清冷的、银白色的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,把那些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。
她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
她端着杯子,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束花上,白色洋桔梗的花瓣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,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,像冰雕的,一碰就会碎。
她放下杯子,走到自己卧室门口。
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“咔”的一声,灯亮了。白晃晃的光在那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些熟悉的、又有一阵子没看见的东西。
屋里很干净,柳姨每周都会来打扫她的房间,即使她不回来,即使这间屋子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人住。
就像她随时会回来一样。
许知之走进房间,在书桌前坐下来,目光落在那些书上。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素描基础教程,是钱浅刚开始教她画画时买的。这本书她翻过无数遍,边角都被她的摸得发软。
她伸出手,把那本书抽出来。书页在手感上是那种被翻过很多次之后特有的柔软,不再有新的纸那种割手的锋利,而是毫无抵抗地贴着她的手指。
她翻开封面。
扉页上有一行字,是钱浅的笔迹——“画画是跟自己说话的方式,给只只。”
钱浅的笔迹很清瘦,撇捺收得很快。
她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折叠着的纸,折痕已经很深了,许知之伸出手,把那张纸拿起来,展开。
是一幅铅笔画。
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是钱浅的侧脸。
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,她画了那么多遍,钱浅的眼睛太难画了,是神情太难捕捉。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;什么都装得下,又什么都不想装。她想画出那种味道。
这是她刚跟钱浅学会画肖像时画的,一直夹在这本书里,放在书架上,很多次拿出来看,看完又放回去。
许知之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双眼睛。
铅笔画久了,线条有些模糊了,石墨在纸面上晕开一点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她的指腹从那道眉弓的弧线上滑过去,从眉头到眉尾,然后往下,顺着鼻梁,一直滑到鼻尖。
钱浅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。她画的时候,在那颗小痣的位置上,点了一个小小的点。铅灰色的,小小的,在纸面上几乎看不见。那是钱浅脸上她最喜欢的地方。小小的,浅浅的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慢慢地晕开,晕成一个小小的、温柔的圆。
许知之把画小心地对折,再对折,夹回书里。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。
目光落在桌角的手办上。
心里回荡着几年前钱浅的那句话,“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,就没有了哦。”
许知之伸出手,拿起那个手办,小小的,手掌那么大,是一个动漫角色,做工很精致,衣服的褶皱、书页的纹理、头发的线条,每一处都做得极其细致。
钱浅给她买的东西总是挑最好的。
她把它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但握久了,就暖了。
钱浅一直这样教她。教她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,教她要选自己最喜欢的,教她要为自己而活,教她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。
从她十四岁开始,从她第一天住进这个家开始,钱浅就在教她这些。
钱浅教了她那么多,可有一件事钱浅没有教她——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喜欢。
她只能自己学,自己摸索,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你敢不敢?你怕不怕?你输了怎么办?
许知之把手办放回桌角,正了正它的位置,然后她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。
白晃晃的光照在手办上,照在那些被她翻过无数遍的书上,照在她自己的手上。
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双手画过很多画,做过很多模型,写过很多作业,拿过很多奖。
这双手可以把一根木条打磨到光滑如镜,可以把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拼得严丝合缝,可以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完美的图。
但这双手还没有做过一件最重要的事。伸出去,握住她想要握住的手,不松开。
许知之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。
她想起那些被她压在心里的话,压了太久,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。
她试过,她试过不去想钱浅,试过用课业填满每一天,试过在项目组里待到最晚,试过回到宿舍倒头就睡。
她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,可是不行。越是忙,越是累,越是撑不住的时候,钱浅的脸就越清晰。
清晰到她能在深夜里闭着眼睛描摹出她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、嘴唇的轮廓、那颗痣的位置。
许知之知道,回不去的,意识到自己情感后,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。
那些曾被她定义为“依赖”“习惯”“感恩”的东西,全部被打碎了,碎成粉末,被风吹走,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——她喜欢钱浅。
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她,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最后一眼也看见她的那种喜欢。
她不敢说,她怕失去一切。
所以她一直忍着,忍到她对钱浅的喜欢变成了血液里的东西,和她一起呼吸,和她一起心跳,和她一起走过每一天。
但现在她不想忍了,这个深夜,她想通了一件事。
钱浅教过她的,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,就没有了。
她想要钱浅。
不是以妹妹的身份,不是以家人的身份,是以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份,去追另一个成年女人。她要把那些藏了好久,压了好久,忍了好久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拆给钱浅看。
许知之站起来,打开窗。
今夜的月光是慷慨的,月亮挂在半空中,又大又圆,把整个城市照得一片银白。
她站在那里,吹了许久的凉风。
后来她转身,关了灯。房间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铺在床上,铺在地上,铺在书桌上。
她回到钱浅的卧室,钱浅还在睡。
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,侧身躺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被子拉到肩膀,一只手搭在被面上,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垂垂,垂垂歪在枕头上,两只长耳朵垂下来,憨憨地趴在那里。
许知之轻轻掀开被子,上了床。
她从身后抱住了钱浅,动作很轻很轻,手臂环过钱浅的腰,额头抵在钱浅的后脑勺上,鼻尖蹭着她的头发。
以前她不敢这样抱钱浅,现在她想这样。
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跳,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,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像一首催眠曲,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,不早不晚,刚刚好。
她把自己埋进那片温暖里,闭着眼睛,听着钱浅的呼吸。
钱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然后整个身体又松开了,在那个被环抱的姿势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。
“只只。”她没有醒,含混地说了一声。
许知之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轻得像叹息,像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,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时极短的触碰。
“姐姐,我在呢。”
钱浅没有回应,她还在睡。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,在许知之环住她的时候,不自觉地覆上了许知之的手背。
许知之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,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。
她不要再藏了。许知之闭上眼睛,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,呼吸缠绕着她耳后的皮肤。
她能感觉到钱浅在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被呼吸吹得痒了,但没有躲开,只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,然后又松开了。
决定已经下了,在这个深夜里。
第六十章完
只只支楞起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