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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五十六章 秋雨      ...


  •   嘴上说着“坏只只”,但钱浅再也没说过“忙就别来回跑了”这种话。

      她说不出口了,只只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委屈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她心口上,她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。

      她是喜欢许知之回来的。

      这个念头她没对任何人说过,甚至连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。

      这么久了,两个人之间的感情,别人比不了。

      每次只只回来,推开门的那声“姐姐”,拖着一点软软的尾音,像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。

      然后她就笑着走过来,往自己身边一歪,脑袋搁在肩上,手臂环着腰,闷闷地说一句“累死了”。

      钱浅就会伸手摸摸她的头,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一蹭,像只归巢的倦鸟。

      感受着她赖着自己撒娇,又满是真诚地关心自己,盯着她吃药,管她几点睡觉,数落她又熬夜看恐怖片。

      被依赖着被关心着,她嘴上不说,心里是好的。

      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,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,从掌心暖到指尖。

      许知之说自己不爱笑,但钱浅感觉许知之在家的大部分时间,她总是笑的。

      可是,虽然钱浅再没说过“累就别回来了”这种话,许知之距离上次回来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

      二十九天,钱浅数过,在画画的间隙,在失眠的深夜,在那些无所事事又什么都做不进去的下午。

     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,下了好几天了。

      雨丝斜斜地飘着,打在窗玻璃上,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
     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、凉丝丝的气息,混着楼下桂花树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甜香。

      钱浅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画笔,盯着面前那幅画。

      画布上是一幅园林小景,亭子的轮廓已经有了,水的颜色也已经铺了大半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   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,是她自己状态不对。

      心不静,手就不稳。

      她换了一支笔,蘸了点颜料,在亭子的檐角上落了一笔。笔触是涩的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笔尖和画布之间,颜料推不开,颜色也不对。

      她盯着那笔颜色看了几秒,拿刮刀把它刮掉了,画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      窗外又下了一阵雨,比刚才大了一点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,叮叮咚咚的,钱浅放下画笔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
      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清厚度,也看不清边界。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,所有的边缘都模糊了,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。

      楼下的那排梧桐树在雨里站着,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,被雨打湿之后,那些黄色变得更重了,沉甸甸地缀在枝头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
     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画出一幅满意的作品了。

      不是画不出来,是画什么都觉得不对,颜色不对,笔触不对,好像那双手不是自己的。

      这种状态她不是没有过,画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阶段。

     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,她就停下来,不画了。去做点别的事,看个电影,出去走走,或者干脆睡一觉。

      过一个晚上,或者两天,那种状态就自己过去了。

      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。

      不是创作上的瓶颈,不是技术上的障碍,是别的什么东西,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、没有形状的、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东西。

      钱浅把画笔扔进洗笔筒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她转身走出画室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,是许知之上次回来看的。

      封面是一栋现代建筑,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,干净利落的线条。

      她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那本杂志拿起来,翻了翻。

      杂志里夹着一张便签纸,是许知之的字迹,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,大概是某次读书或者听课的时候随手记的。

      那些字很整齐,一笔一划的,看久了,像看见许知之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。

      她把便签纸夹回杂志里,她走到走廊尽头,走进许知之卧室,被子铺得整整齐齐,在一摞书的旁边,立着一个奖杯。

      钱浅拿起那个奖杯,亚克力材质,透明的水晶效果,底座上刻着一行字,“上海市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一等奖”。

      知之真的很棒。

      这个奖杯是前段时间拿到的,钱浅记得那天许知之进门的时候,书包还没放下,就把奖杯举到她面前,笑得桃花眼弯弯的,说“姐姐你看”。

      钱浅把奖杯放回原处,目光在书桌上扫过,那些书摆得很整齐,按大小排列,书脊朝外。

      许知之最近很忙,真的很忙。

      钱浅没有问她具体在忙什么,只知道她在做那位很看好她的陈教授的项目,还要准备一个什么BIM的考试。

      那些专业上的事情她不太懂,许知之跟她解释过,她没记住。

      就像许知之每次回家跟她讲学校的事,讲建筑力学课上老师讲的那个受力分析,讲设计基础课上老师对她的草图提出的修改意见。

      钱浅听着,但她其实不太懂那些专业的内容。

      她只是喜欢听许知之说那些话,喜欢听她说话时那种亮亮的语气,喜欢看她讲到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里那种光。

      可是最近,连那些话也听得很少了。

      钱浅拿起桌上的手机,看了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。上一次对话是两天前,许知之发了一张盒饭的照片,配文是“项目组的工作餐”。

      以前许知之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,有时候是课间拍的天空,有时候是食堂新出的菜,有时候是图书馆窗外的夕阳,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,只是一句“姐姐我想你了”。

      那些消息像一条细细的线,把两个城市连在一起,把两个人的生活缝在一起。

      可是最近,那条线好像变细了,细到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一眼,确认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。

      钱浅看向许知之那一沓子奖状,优秀的人总是忙的。

      她为许知之感到高兴,许知之有自己热爱的东西,有明确的目标,有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。

      这是好事,她一直在教许知之的事——找到自己想做的事,然后全力以赴地去做。

     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    钱浅转身走出许知之的房间。她带上门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的灯没开,光线从客厅那边透过来,把走廊切成两半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
      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模模糊糊的。

      她回到画室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
      雨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一点,细细的,密密的。

      楼下的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微微晃动,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有一个老人撑着伞从树下走过,脚步很慢,雨伞是深蓝色的,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很醒目。

      钱浅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慢慢走远,走到路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
      许知之上次回来,是二十九天前的一个周五晚上回来的,那两天苏州的天气很好,不冷不热,阳光薄薄的,照在人身上很舒服。

      许知之回来的那天晚上,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。不是什么好电影,剧情很平淡,看完连名字都没记住。但许知之靠在她肩上,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。

      第二天,许知之陪她去了一趟画材店,她的颜料快用完了,需要补一批。画材店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店面不大,但东西很全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话不多,但懂行,每次她去,老板都会推荐一些新到的颜料和画布。

      许知之跟在后面,帮她提着购物篮,她挑什么,许知之就往篮子里放什么。

      逛完画材店,两个人在观前街上又走了一段。

      许知之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,脚步轻快。雨后的石板路还没完全干透,泛着青灰色的光泽,她踩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水痕,鞋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
     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,许知之拉着她进去。

      钱浅靠在门口的货架边上,手里拿着手机,回着一家画廊的消息,她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正准备退出对话框——

      “姐姐。”

      声音从货架的另一边飘过来,钱浅抬起头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再动。

      许知之从两排货架之间探出头来,头发散着,在脸侧支棱出两只毛茸茸的、浅棕色的、弯弯的兔耳朵。

      兔耳朵。

      钱浅看着她,目光停住了。

      许知之歪了歪头,那两只耳朵跟着晃了一下,软塌塌的,她的桃花眼弯着,里面盛着灯光,盛着笑,盛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。

      嘴角翘着,露出一点牙齿,脸侧那缕碎发被发夹别住后,整张脸都露出来了,像一朵刚被雨洗过的栀子花。

      她就那样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,歪着头,冲钱浅笑。

      毛茸茸的兔耳朵衬着一张娇俏的脸,可爱的不得了。

      钱浅看了好一会儿,手机屏幕暗了,她没发现。

      “姐姐,好不好看?”许知之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撒娇的、讨表扬的软。

      钱浅回过神,看着那双桃花眼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许知之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
      此刻,钱浅站在浴室里,看着那个兔耳朵的发夹,想起许知之那天在店里歪着头问她“好不好看”的样子,想起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,想起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她笑的时候晃来晃去的样子。

     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。

      那天中午许知之走的时候说,“下周回来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然后“下周回来”变成了“下周可能回不来”。

      她的“好”说了一次又一次,许知之的“回来”说了一次又一次,兑现的却越来越少了。

      她不是在怪许知之。

      她是觉得,自己好像不应该这样。

      不应该在许知之不在家的时候,觉得房子空。不应该在看到许知之发来的消息时,心里那根细细的弦被拨动一下。不应该在许知之说“下周回来”的时候,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。

      不应该,不应该这么容易觉得寂寞。

      她不是这样的人,她一直不是这样的人。

      她一个人住了那么久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在画室里待到深夜。她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,从来没有在深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就以为是某个人回来了。

      可是昨晚,昨天夜里的事情,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。

      昨天晚上,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,晚到窗外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零星几点。

      还是没找到感觉,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,画布上的颜料的厚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畴,变得有些黏腻。

      她停下来,看着那幅画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。

      她放下画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
      画室里很安静,外面在下雨,雨声细细密密的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落在耳朵里,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。空调的显示屏亮着微弱的光,那点光在黑暗里很刺眼,她拿起空调遥控器,把显示屏关了。

      画室里更暗了。

     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恍惚间她听见走廊有走路声,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打开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。

      她听见的是她熟悉的脚步声,但那是以前听见的声音,留在耳朵里的回响,不是真的。

      许知之在宿舍里,或者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,或者在图书馆,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。她不在苏州,不在这个家里,不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
      钱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继续往卧室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
     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和窗外细密的雨声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停下来了。

      大概是被自己刚才的反应吓到了。

      她不是一个会产生错觉的人,可是就在刚才,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,许知之回来了。

      那个念头清晰到让她转过头的时候,嘴角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。

      钱浅站在走廊里,闭了一下眼睛,觉得自己最近真的不太对劲。

      是因为许知之联系变少了吗?是许知之上次说的话她还在介意吗?还是只是因为这场雨下了太久,下得人心里发潮,什么都变得不对劲了?

      第五十六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秋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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