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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五十七章 冬信      ...


  •   许知之从项目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
     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

      她背着双肩包,手里拿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文件袋,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,里面装着这次比赛要报送的全部材料。

      建筑艺术创作大赛,在上海本地举办。

      最近好忙,她原本不打算参加的,但她很需要这笔奖金。

      她算过了,以她现在的积蓄,加上这次比赛的奖金,如果拿到一等或者二等,就够了。

      够买那块手表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表。皮质已经比刚戴时软了一些,贴合着她的腕骨,温温的。

      她没有告诉钱浅自己在准备这个比赛,这种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钱浅肯定会说“不要乱花钱”,会说“姐姐什么都不缺”,会用那种淡淡的、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一些让她心软的话。

      她攒下来的钱主要来自奖学金和之前几个比赛的奖金。

      济云大学的奖学金不低,她拿了国家奖学金和校级一等奖学金,两笔加起来两万多。再加上这学期参加的几个比赛,零零碎碎地进账,她算了一下,还差一些。

      她不缺钱。钱浅从来不让她缺钱,她想要用自己攒的钱,给钱浅买一件像样的礼物。

      钱浅的生日,她想送一块一样的手表,不是想偷懒,省去选礼物的环节,是她想跟钱浅戴一样的。

      她了解过这个牌子,这一款女士手表,价格是五万三千八。

      这个比赛如果能拿到一万五以上的奖金,就够了。

      许知之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,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校园里的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昏昏黄黄的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
      路两边的银杏树已经有些黄了,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,落在地上,被风推着往前滚了几步。

      秋天真的来了。白天还觉不出什么,太阳一落山,风就凉了,是那种干爽的、不带水汽的凉,从领口灌进去,贴着皮肤,让人不自觉地缩脖子。

     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没有马上进去。

      宿舍楼门口那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一大片路灯的光。

      许知之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把双肩包放在长椅上,拉开拉链,把文件袋塞进去,掏出手机。

      最近电话变少了,发消息也变得匆匆忙忙的。

      她在项目组的时候不能总看手机,等休息的时候打开一看,钱浅回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字,她回复过去,对面就没有下文了。

      许知之靠在树干上,把手机举到眼前,看着那个“嗯”字。

      钱浅肯定不像自己这样惦记她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有一点难过,带着一点自知之明的酸。

      许知之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十点三十五。

      不算太晚,钱浅应该还没睡。

      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
      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
      “喂。”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低低的,带着一种安静的,像水一样的质感。

      “姐姐,你睡了吗?”许知之问。

      “没呢。”钱浅说。

      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移动,布料摩擦的声响,大概是换了个姿势。

      “姐姐在干嘛?”

      沉默了一瞬。钱浅的声音再次传来,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不咸不淡的调子:“没干嘛,就待着。”

      钱浅确实在发呆,电话接通时她靠在飘窗上,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上,但什么都没看清。

      “姐姐不会又在熬夜看电影吧?”许知之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严厉,像以前每次回家时那样。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钱浅说。

      许知之不信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钱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许知之听出来,那里面没有心虚,“有段时间没看了。”

      许知之愣了一下。钱浅不看恐怖片了?这倒是新鲜。以前让她别看,她嘴上答应,背地里还是偷偷看,有几次许知之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,钱浅缩在沙发上,抱枕挡着脸。

      “看不进去。”钱浅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不想让她追问。

      许知之想着那张淡淡的脸,心里忽然有点发紧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最近项目组忙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,“BIM的考试也快到了,天天刷题刷得头昏脑涨的。”

      “别太累了。”钱浅说,“注意休息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许知之应了一声,她靠着树干,仰起头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泛黄,风一吹,叶子的边缘就轻轻颤抖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项目组去看了个场地,我站在那栋楼的顶层,能看见东方明珠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“特别小,就那么一点点,像一根针立在远处。但是天很蓝,云很白,特别好看。”

      钱浅没说话。许知之听见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,均匀的,安稳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上海连到苏州。

      “我当时想给姐姐拍张照片来着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放轻了,“但是手机拍不出那种感觉。那种蓝,那种白,那种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城市的感觉。拍出来就是一片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还是安静着。

      许知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她头顶伸展开来,叶子窸窸窣窣的。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肩上、手上、手机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碎金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今天她好像一直在叫“姐姐”,叫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不叫这两个字,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想你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轻。不是平日里那种撒娇的、带着尾音的语气,是很直接的、很认真的、清清白白的一句话。桃花眼里映着路灯的光,亮亮的,像盛着一汪水。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“嗯。”钱浅应了一声。

      许知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,又是一个字。

      “姐姐不想我吗?”

      她问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,那种藏不住的、明明白白的委屈,像小孩子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糖,够不到,嘴巴就瘪下来了。

     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。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呼吸,像是欲言又止,又被什么拦住了。

      “只只。”钱浅的声音传过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宿舍是不是要关门了?”

      许知之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,门还开着,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,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照着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。
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钱浅的声音没有起伏,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不早了。”

      许知之握着手机,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从来不说想我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。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屏幕,还在通话中,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。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
      然后她听见了。

      一声很轻的笑。

      是那种从鼻息里漏出来的、没忍住的、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柔软的笑。

      许知之愣了一下,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,弯得很快,弯得很彻底,弯得那点委屈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,散得无影无踪。

      “姐姐还笑。”

      她嘟囔着,声音闷闷的,“姐姐不说想我,还笑话我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的笑声变大了。

      许知之嘟囔着,但她心里是好的。最近的疲惫,那些熬夜画图的深夜,那些在项目组办公室里坐到腰酸背痛的下午,那些吃饭都急急忙忙的三餐,都在钱浅的笑声里,一点一点地散开了。

      像一块被揉皱的纸,被人用熨斗慢慢熨平了,每一个褶皱都展开了,每一处不平都抚平了。剩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妥帖的、让人想闭上眼睛的舒服。

      她靠着树干,仰起头。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一明一暗的。

      电话那头,笑声停了。

      但那种轻松的氛围没有散,像水波纹,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很远的地方,又荡回来,带着余温。

      “只只。”钱浅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弯下腰,从长椅上拿起双肩包。

      “姐姐晚安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何青青已经睡了,床帘拉着,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。白以宁的台灯还亮着,她坐在床上,戴着耳机,大概在看视频,范思彤的床上也拉着帘子,不知道睡了没有。

      许知之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,然后她去洗漱,换了睡衣,爬上床。

      床帘拉上,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      她躺下来,面朝墙壁。

      快够了。买礼物的钱快够了,钱浅的生日快到了,冬天快来了,寒假也快来了。等寒假,她就可以天天在家里,天天见到钱浅,天天窝在沙发上把头靠在钱浅肩上,天天听钱浅叫她“只只”。

      钱浅坐在卧室的飘窗上,手机还握在手里。

     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把什么都遮住了。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,星星点点的,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,光从洞里漏出来,稀薄的,微弱的。

      她靠在那里,一条腿曲着,另一条腿垂下来,脚趾够着地面。

      垂垂灰色的绒毛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,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色。她的一只手搭在垂垂身上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,捏一下,松一下,再捏一下。

      刚才那通电话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

     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嘟囔,语气里全是委屈,她知道许知之是真的在意她说不说“想你”这两个字。

      那孩子对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,好像“想”这个字不说出来,就不算数。

      可是她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说,是一到嘴边就卡住了,“只只,我想你”,很简单,只有六个字,但就是说不出来,声音到了喉咙口就散了。

      许知之问她“姐姐不想我吗”的时候,她心里是想的,她都好久没回来了。

      钱浅靠在飘窗上,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静静铺展,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缓缓流动,不知疲倦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垂垂。

      垂垂躺在她腿上,两只长耳朵垂下来,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垂垂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垂垂没有反应。

      “只只打电话来撒娇了,还说想我了,想我还不回来……小骗子……”

      垂垂还是没反应。

      钱浅捏了捏它的耳朵,绒毛在指间蹭着,痒痒的。

     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姐姐从来不说想我”。

      钱浅把垂垂抱起来,举到眼前,捏着它的耳朵,把那两只长耳朵拧成麻花,又松开,绒毛弹回去,恢复原状。

      “说不出口。”她对垂垂说。

      钱浅把垂垂放回腿上,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。

      远处的天边有一架飞机的灯在一闪一闪的,红色的,很微弱,在黑色的背景里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星星。她看着那盏灯慢慢地、慢慢地移出视线,消失在楼群的后面。

      钱浅的生日在秋末冬初,十一月中旬。

      苏州的十一月,银杏叶正黄得灿烂,枫叶红得正浓,风已经凉了。

      谷青筠提前一周就打来了电话。

      “浅浅,今年生日回家里过吧。”电话那头,谷青筠的声音比平时和气得多,和气到钱浅觉得有点不真实。“你邱叔叔说好久没见你了,想跟你吃顿饭,明川也在家,正好一家人聚聚。”

      钱浅靠在沙发上,听着这些话。

      一家人。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,没说什么。

     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,对生日还有着一些期待,但每次谷青筠会讲“儿的生日娘的苦日”这样类似的话,好像她庆祝自己的生日是一件不太懂事的事。

      许知之今年也不在家,钱浅答应了回去。

      生日那天,天气不太好。

      早晨起来天就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,把窗外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
      钱浅下午去了邱家,邱明川从沙发上站起来,比上次见,头发长了一点,遮住了一点眉毛。他冲钱浅笑了笑,叫了一声“姐”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青涩的、不太自在的意味。

      钱浅冲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第四个人身上,许墨轩居然也在。

      “嫂子,生日快乐。”许墨轩开口。

      这哪是给她过生日,这是鸿门宴。

      第五十七章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冬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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