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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五十五章 坏只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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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展结束之后,钱浅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画展的成效比她预想的好。业内评价不错,有艺术杂志发了评论文章,签了几幅画,还有画廊来谈合作。
总算没有白忙一场,忙完画展收尾的工作,她想过约孟溪云出来聊聊。
不是聊工作,她们在工作上的配合没什么问题,孟溪云专业、高效、滴水不漏,该做的事一件不落,该对接的环节一个不差。
那天晚上孟溪云喝醉了跑到她家,瘫在沙发上,一遍一遍地说那些话。钱浅知道那是醉话,但那些醉话挑破了某些东西,那天之后她总是感觉别别扭扭的。
她想确认一下,孟溪云是不是因为还有那样的想法才接了这次画展,是不是因为那样的心思才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
如果是,她需要把话说清楚,不清不楚的善意,有时候比直接的拒绝更磨人。
但总是不凑巧。
第一次约,钱浅发了条消息过去,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。孟溪云回得很快,说最近在忙一个新展览的筹备,天天跑场地、对接艺术家、审画册,忙得脚不沾地,等忙过这阵子再说。钱浅说好,那就改天。
第二次约,隔了差不多两周,孟溪云说身体不舒服。
第三次,两个人在美术馆偶然碰了面,两个人在附近的咖啡厅坐了坐。
“学姐,最近真的忙疯了。”孟溪云说着,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新展览的老师太难搞了,画册改了四版还不满意,场地那边也有问题。”
钱浅看着孟溪云,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,看着她偶尔飘过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,她明白孟溪云在回避她。
每一次都有理由,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。
钱浅端起桌上的杯子,“那就等你忙完再说吧。”
孟溪云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时间过得很快,先是气温慢慢升高,从二十几度爬到三十度,然后是蝉鸣,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变成铺天盖地的一片。
街边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又从深绿变成那种被太阳晒久了的、有点发蔫的墨绿。
许知之的期末考结束了,暑假回来了。
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,又回学校了,她加入了陈远山教授的项目。
陈远山从许知之入学就已经开始关注她了。
许知之的建筑设计基础课作业,每次都被教授拿出来当范本讲。
她对空间的理解,对光的敏感,对材质的直觉,这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有的,是天赋。
陈远山教了二十多年书,见过很多有天分的学生。但许知之还是让他觉得不一样。她的天分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外露的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,是安静的、内敛的、藏在每一根线条后面的。
陈远山找到许知之,“我这边有一个项目,想让你参与。”
许知之愣住,项目组一般都是高年级学生才有资格进的。
陈远山看出了她的疑惑,笑了笑,“这个项目跟苏州园林有关,做的是古典园林空间的数字化复原。你前段时间获奖的那个设计我看了,做得很细致,对古典园林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你的年级水平。”
许知之前段时间代表学院参加竞赛,带回了一等奖。
他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,“这个项目需要的不只是建模能力,还需要对传统建筑空间有感觉。”
许知之翻开那份文件,项目名称是“苏州古典园林空间数字化复原与研究”,是陈远山主持的一个课题,跟苏州当地的□□门合作,要对苏州几座重点古典园林进行三维扫描和数字化建模,在此基础上做空间分析。
她看着那些文字,心跳快了几拍,这是她感兴趣的东西。
“陈老师,我可以吗?”她问。
陈远山看着她,“你觉得自己不行?”
许知之想了想,“我觉得我可以试试。”
从那天起,许知之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忙了。
课还是那些课,作业还是那些作业,但每周要多出额外的项目工作时间。
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建筑学院老楼的四层,一间不大的房间,靠墙摆着几台工作站,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,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,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和时间节点。
许知之第一次去项目组开会的时候,发现自己是组里的异类,其他成员都是研究生的学长学姐,她坐在角落里,听他们讨论技术路线和数据采集方案,很多术语她没听过,很多软件她没用过。
她没说话,只是听,在本子上记。把不懂的术语一个一个记下来,回去查,疯狂学习。
三周之后,她已经能跟上讨论的节奏了。
给她安排的任务是从拙政园的一个小庭院开始做起。那个庭院不大,只有几百平方米,但空间层次丰富,建筑、水体、植物、山石交织在一起,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。
许知之开始泡在拙政园里,只要有空就去,有时候是周末,有时候是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。她带着相机、卷尺、速写本,在园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。
她拍了很多照片,不同季节、不同时段、不同天气的。她量了很多尺寸,建筑的柱距、墙体的厚度、门窗的高宽比、铺地的模数。她画了很多速写,平面的、剖面的、透视的。
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每走一步,视角就变一点,空间就开合一次。有时候是一条窄窄的廊子,走到底忽然豁然开朗,一片水面铺在眼前。有时候是一扇小小的窗,透过窗看见另一边的山石花木,像一幅画挂在墙上。
她想起钱浅说过的话,“好的画不是一眼看穿的,有时需要停下来看一会儿,才能看出味道的。”
她用同样的视角去观察,发现园林也是这样。
她把那些发现带回项目组,做进模型里。不只是做建筑的三维模型,还做光影分析,做视线分析,做空间序列的量化研究。
她的工作成果很快引起了陈远山的注意,他在一次组会上说,“许知之对园林的理解,比一些研究生都深。”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晚上九点多,四个人都洗完了澡。宿舍里弥漫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,混在一起,甜的、清的、带点薄荷凉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白以宁擦着头发从洗漱间出来,何青青已经窝在了床上,范思彤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史,但她的目光没在书上,在看手机,嘴角弯着,不知道在跟谁聊天。
“哎,你们说,”何青青把手机扣在胸口,“班长是不是对知之有意思?”
许知之听见这句话,看着手里的书,头都没抬,“别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
何青青翻了个身,面朝许知之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,“上次聚餐,那殷勤劲儿,我都看出来了。”
白以宁擦着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,想了想,“他好像确实对知之挺关注的。上次设计基础课分组,他本来跟李铭一组,后来硬是换到了我们组,但是我们知之太优秀了,我看他是不敢表白。”
“他说因为李铭那组人太多了。”
何青青和白以宁对视了一眼,交换了一个“你信吗反正我不信”的眼神。
“行了行了,”许知之重新拿起书,“你们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琢磨这些?图画完了?下周要交的大作业做完了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,何青青哀嚎了一声,把脸埋进被子里,“许知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!”
白以宁也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毛巾挂起来,坐回自己的床上。
范思彤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讨论,一直低着头看手机,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。何青青注意到了,把火力转向她,“思彤,你男朋友又给你发什么了?”
范思彤抬起头,“没什么,就说周末出去吃饭。”
“啧啧啧,”何青青发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声音,“文文静静的范思彤,是我们宿舍最早谈恋爱的。谁能想到呢?”
范思彤被她说得不好意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上次思彤男朋友送思彤回宿舍,在楼下黏黏糊糊站了半天才走,我在窗户那儿全看见了。”
白以宁笑出了声,连许知之也弯起嘴角。
范思彤的脸更红了,拿起桌上的建筑史挡住半张脸,“青青你再说我就不帮你带早餐了。”
“别别别,我错了。”
何青青立刻认怂,双手合十朝范思彤的方向拜了拜,“范大小姐大人大量,宰相肚里能撑船。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宿舍里的灯是暖白色的,照在四个人的脸上,把那些青春的气息照得格外鲜活。
许知之靠在那里,桃花眼里映着灯光,亮亮的。
空调嗡嗡地转着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,夏天的夜晚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软绵绵的、让人不想动弹的白噪音。
“知之。”何青青又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那个陆学长后来还有找你吗?”
“没单独找过我,但是陈教授的项目他也在。”陆一鸣是陈远山带的研二的学生。
“那你们岂不是经常见面?”何青青追问。
“讨论的时候会见到。”
白以宁爬上了床,“那他肯定还会继续的。”
“他如果有明白表示的话,我会说清楚的。”
白以宁看着许知之毫不留恋的态度,想了想,点了点头,“也是,我们知之这么优秀,一般人配不上,独美挺好的。”
“不是优秀不优秀的问题。”许知之说,“是我自己不想。”
何青青看着她,“知之,你该不会是……无性恋吧?”
许知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词噎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就是那种,对谁都没有那种感觉的人。”
何青青一本正经地解释,“我刷视频看到的,说这种人天生就不想谈恋爱,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,是根本不需要。”
范思彤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那叫 Aromantic,不是无性恋,无性恋是另一个概念。”
“反正差不多。”何青青摆摆手,“知之你是不是这种?”
许知之被她问得有点哭笑不得,她不是,她不是对谁都没有感觉,她是对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人,都没有感觉。
“可能是吧,我也不知道。”
何青青点了点头,“也挺好的。不用为情所困,专心搞事业。”
深夜,许知之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她想着刚才大家说的那些话,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。
如果不是对她动了心、动了情、动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,她就不会在每个空闲时间迫不及待地往回赶,不会在深夜的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不会在听到钱浅说“不喜欢”的时候在心里偷偷放烟花。
许知之加入陈远山的项目组之后,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,从早转到晚。
她喜欢建筑,喜欢这种充实,喜欢用激光测距仪量那些古建筑的尺寸,喜欢在速写本上一笔一笔地画那些花窗、飞檐、廊柱,喜欢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讨论到深夜。
但充实是有代价的,代价就是回家的频率极速降低,虽然因为项目总往拙政园跑,但还有课业要忙,又得匆匆赶回学校。
从上海到苏州,说起来不远,高铁三十多分钟,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。
但“不远”是地图上的不远,是铁路时刻表上的不远。从学校到高铁站,也有不短的距离,所有的路程加在一起,单程将近三个小时。
钱浅心疼她。
有一次许知之周六下午到家,周日中午就要走,吃完饭收拾好东西,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钱浅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着她,开口。
“只只,忙就别来回跑了,你路上太折腾了。”
许知之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,她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,“不折腾。”
“三个小时呢,你来回一趟,大半天就没了,在家也待不了多久,在学校补补觉。”
许知之把鞋带系好,站起来,看着钱浅,“姐姐是不想我回来吗?”
钱浅没想到许知之会这样理解。
“不是——”她刚要解释,许知之已经拿起包。
“姐姐,我赶车,先走了。”
许知之有点委屈,因为钱浅不是第一次说让她不要总是来回跑了,只有自己想见她。
那种被最在意的人轻轻推了一下,刚好推在心口上的委屈。
门关上了,钱浅站在原地,她是真的心疼许知之。
三个小时的路程,来回六个小时,只在家住一晚,第二天又要往回赶,她觉得不值当。
许知之那么忙,作业那么多,项目那么紧,好不容易有个周末,应该好好休息,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路上。
只只怎么会这样说话?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。
那天晚上她给许知之发了一条消息:“只只,姐姐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怕你太累了。”
许知之隔了很久才回,久到钱浅以为她还在生气。
“我知道,对不起姐姐,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,但我还是想回去。”
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。
其实她从家里一出门,就后悔了,后悔不该跟钱浅那样讲话,她知道钱浅是关心自己,是自己变得贪心了,想要从钱浅那里得到更多的回应。
可是,这是她忙碌日子里唯一想要抓住的甜。
钱浅看着那个表情包,知道许知之没有生气后,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,终于松了。
也在这一瞬,钱浅觉得自己怎么好像被许知之拿捏了情绪,明明是那个臭小孩误解自己。
她把手机扔在一旁,“坏只只……”
第五十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