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天星》田华

4、秘密

　　很快，寒假来临了。

　　他们并没有因为放假就断了联系。

　　林夏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，扣扣对话框就再也没有空过。

　　算不上天天聊，但断联从来不会超过两天，唐时的消息总会发来。

　　大多时候，他都是问她“在干嘛”“吃饭了没”“作业写得怎么样了”，偶尔也会跟她聊几句学校里的八卦。

　　要是林夏回得慢了，他隔一会儿就会再冒出来，换个话题继续找她聊。

　　今天聊完明天续，明天聊完后天还来。

　　有时林夏聊着聊着去做别的事，回来就看见唐时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
　　见她没回，他又发来了一道物理题，问她会不会做。

　　林夏盯着题目发愁，心里偷偷嘀咕，这人明明知道她物理最差，还故意来考她。

　　可她还是会认认真真想半天，老老实实地回一句：“不会。”

　　唐时就会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，然后耐心给她讲题。

　　打字讲不清楚的时候，他就发语音。

　　林夏听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一遍一遍地反复听，听完了，也舍不得删掉。

　　有时候是林夏先发消息。

　　比如外面下雪了，她拍一张照片发过去，唐时回一句“好看”，然后也发过来一张照片，是他堆的雪人，歪歪扭扭的，眼睛是两颗桂圆核。

　　林夏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，笑了半天。

　　“你堆得好丑。”她回，“没我堆的好看。”
　　“第一次堆。”唐时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。

　　“原谅你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下次教我。”
　　“好啊。”

　　隔着屏幕，林夏仿佛都能看到唐时点头如捣蒜的模样，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
　　还有一次是除夕夜。

　　零点的时候，林夏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唐时发来的消息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　　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，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　　她回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
　　然后唐时又问：“在干嘛？”
　　“看春晚，你呢？”

　　“一样，但是看不进去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在想……算了，没什么。”

　　林夏看着那行“没什么”，心里痒痒的，隐约觉得他想的和自己想的一样，想问，又觉得不好意思。

　　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哦”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唐时又发来一条：“许嘉瑶说你每年过年都会去灵隐寺烧香？”

　　林夏愣了一下，许嘉瑶是她闺蜜，她们初中就认识，高中虽然没分到一个班，但一直有联系。

　　她没想到唐时认识许嘉瑶。

　　“你怎么认识她？”
　　“她跟我表妹一个班，前几天遇见的时候聊到的。”

　　“哦，这样啊。”林夏回，“是啊，初五会去。”
　　“那我能一起去不？”

　　林夏盯着屏幕，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　　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
　　他什么意思啊？为什么要一起去？
　　烧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，灵隐寺人那么多，挤来挤去的有什么好去的？

　　除非……他不是想去烧香。

　　林夏握着手机，脸慢慢热起来。

　　她想起这段时间和他在扣扣上的聊天，想起在学校时的嬉闹和偶尔的眼神碰撞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“他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自己先吓了一跳。

　　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不敢再看。
　　可隔了两秒，又忍不住翻了过来。

　　“那我能一起去不？”
　　七个字，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，好像能从里头看出花来。

　　她想回“好啊”，又觉得太主动了。
　　想回“你去干嘛”，又怕他真说不去了。

　　想问他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，又觉得这话问得太明白，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，多尴尬。

　　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。

　　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　　“开个玩笑。”唐时又发来一条，“新年快乐，早点睡。”

　　林夏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
　　真的只是开玩笑吗？

　　她把那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　　“那我能一起去不？”隔了几分钟，“开个玩笑。”

　　所以是看她半天没回，觉得尴尬了，才说是开玩笑的吧。

　　林夏突然有点后悔。
　　刚才为什么不马上回他呢？
　　哪怕先回个表情也好啊。

　　她在那儿删删打打的，想了那么多，结果什么都没发出去。

　　他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，肯定以为她不想他去，所以才赶紧补了一句“开玩笑”吧。

　　……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她一起去啊？

　　他是不是在等着她说“好啊”，结果等半天等不到，只好自己把话圆回去？

　　林夏越想越乱，抱着手机回了卧室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把手机扣在胸口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　　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，砰的一声，然后稀里哗啦地落下来。

　　她又拿起手机，看着那句“新年快乐，早点睡”。

　　他肯定是有点失望的吧。
　　不然干嘛不多聊两句？
　　以前都会再发点什么，今天就这么结束了。

　　林夏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：“你刚才说的……”
　　打完又删了。

　　说什么？问他是不是真的想一起去？
　　万一他真的只是开玩笑呢，那多尴尬。

　　她又打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　　什么意思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最后她什么都没发，就盯着那个对话框，看着唐时的头像暗下去，变成离线。

　　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翻了个身。

　　窗外的烟花还在响，砰砰砰的，就像她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。

　　那个晚上，林夏想了很久，久到烟花声停了，久到窗外黑成一片。但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
　　之后的日子，他们还是照常聊天，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是那天提起说要一起去烧香的事情，谁也没再提过。

　　好像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，随口一说，转身就忘了。

　　那个寒假过的特别短，短到林夏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开学了。

　　开学那天是二月末，天气还有点冷。

　　林夏走进教室，心里有点忐忑。

　　文理分科的表格上学期末就交了，她填的是文科。

　　唐时选了什么，她没问，他也没说。

　　两人像是心照不宣，谁都不肯先碰这个话题，好像不提，就能晚一点面对分开这件事。

　　但按照常理，唐时应该选理科，他物理化学都很好。

　　一想到以后可能不在一个班，连见面都变少，林夏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
　　明明平时总觉得上课度日如年，可自从分科表交上去之后，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。

　　一天一天，一周一周，明明盼着时间慢一点，却又慌慌张张地，转眼就到了分班的时候。

　　真正要换教室的那天，空气里都飘着陌生又紧张的气息。

　　林夏抱着书本，走进全新的文科班教室，心里又慌又乱。

　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四处张望，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。

　　然后就看到唐时从后门走了进来。

　　他背着黑色书包，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，在门口站了两秒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然后径直朝她走了过来。

　　“这有人吗？”他指着她旁边的空位。

　　林夏愣住了。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　　“来上课啊。”唐时放下书包，坐下。

　　“不是，我是说……”林夏压低声音，“你怎么选文科了？”

　　唐时看她一眼：“文科挺好啊。”

　　“可是你理科那么好……”
　　“文科轻松一点。”唐时打断她，从书包里掏出课本，“理科费脑子。再说我也就光物理好一点，其他几门也就那样。”

　　林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总觉得他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。

　　但唐时已经翻开课本，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，她也不好再问。

　　第一节课是语文，老师讲的是《论语》选读。

　　林夏听得心不在焉，余光一直往旁边瞟。

　　唐时倒是听得认真，偶尔在书上划几笔，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。

　　目光相遇的时候，两个人都飞快地移开视线。

　　林夏脑子里乱糟糟的，根本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。

　　一想到他们居然又分到了一个班，一想到他明明理科那么好，却突然来了文科班，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。

　　该不会……真的是因为她吧？
　　她脸颊一阵发烫，心跳也乱了。

　　下课铃响，林夏趴在桌上，脑子里还在继续想。

　　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感冒了？”唐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林夏吓了一跳，抬起头，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看。

　　“没、没有啊。”她赶紧把头埋下去，感觉耳朵根都烧起来了。

　　“真没事？脸很红哎。”唐时凑近了一点，“是不是发烧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？”
　　“不用不用！”林夏猛地抬起头，“我什么事都没有，我好得很！”

　　唐时被她吓了一跳，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，愣了一下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　　林夏也愣住了。
　　她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？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两秒，唐时突然笑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的一声，嘴角微微翘起，然后转过头去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林夏看着他的侧脸，整个人像被煮熟了一样。

　　他笑什么？
　　是不是知道什么了？
　　哎呀！丢死人了。

　　她赶紧又把脸埋下去，这次再也不敢抬起来了。

　　没过一会儿，有人在教室门口喊她。

　　“林夏！”

　　林夏抬头一看，是许嘉瑶，正靠在门框上，扎着高马尾，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
　　她赶紧走出去。

　　“分班第一天怎么样？”许嘉瑶撞了撞她的胳膊，“有没有你原先班里的同学？”

　　“还可以，之前同班的到不是很多。”林夏笑，“你呢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就那样吧。哎！真可惜没跟你分到一块儿，我还以为咱俩都选文科，肯定能分到一个班呢。”许嘉瑶往教室里瞟了一眼，视线精准的落在唐时身上，又立刻收回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哎呦，你又和唐时一个班啊？”

　　林夏抬手挠了挠耳朵后面，眼神到处飘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许嘉瑶眼睛亮了：“真有缘分啊你们俩。”
　　“也没有吧……”林夏声音越来越小。

　　“还没有？”许嘉瑶凑近，“上学期你俩就前后桌，这学期又分一个班，这不叫缘分叫什么？”

　　林夏不说话，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。

　　“哎！”许嘉瑶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吗，唐时他表妹又跟我一个班。”
　　林夏愣了一下：“是吗。”

　　“嗯，坐我前面。”许嘉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，“之前放假，她老问我认不认识你。”
　　“问我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问我跟你熟不熟，问你有喜欢的人没。”许嘉瑶挑眉，“你说她一个女生，打听这些干嘛？肯定是唐时让她问的。”

　　林夏心跳快了一拍：“不会吧……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许嘉瑶戳了戳她的胳膊，“他肯定对你有意思，他要是对你没意思，干嘛让他表妹来打听你？”

　　林夏抿了抿嘴，小声说：“也不一定是他让打听的吧……”

　　“肯定就是他！”许嘉瑶声音高了一点，“他表妹都跟我说了，唐时从高一就开始留意你了。”

　　“真的假的……”
　　“真的啊！董雨欣亲口跟我说的。”许嘉瑶笑得眼睛弯弯的，“你说他要是不喜欢你，打听这些干嘛？”

　　林夏低着头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。心跳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　　“哎，你是不是也喜欢他？”许嘉瑶突然问。
　　“我没有！”林夏猛地抬头，声音都高了。

　　“真没有？”
　　“真没有！”

　　“那你脸红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没脸红……”

　　“还没脸红？你耳朵都红透了！”许嘉瑶笑得不行，“林夏，你照照镜子去。”

　　林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，烫的。

　　“你看你看，自己都心虚了吧。”许嘉瑶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跟我说实话呗，我又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
　　林夏抿着嘴不说话。

　　“行行行，不逼你。”许嘉瑶笑着拍拍她，“不过我跟你说，你俩肯定有戏。唐时长得帅学习好，喜欢他的女生不少，但他从来不搭理别人，就对你不一样。”

　　林夏心跳得厉害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　　许嘉瑶凑到她耳边：“小小年纪，纯爱哦。”
　　林夏愣了一下，咬唇：“胡说什么呢。”

　　“你看你看，又害羞。”许嘉瑶笑着捏捏她的脸，“你喜欢他，他也喜欢你，这不是挺好的吗？虽然学校不让早恋吧，但你俩可以先互相喜欢着，等毕业了再说呗。三年弹指一挥间。”

　　“谁喜欢他了……”林夏小声嘟囔，声音软得一点底气都没有。

　　“好好好，你不喜欢，你不喜欢。”许嘉瑶笑得不行，“那你下次他找你聊天的时候，别回那么快呗。别一看到他的消息就傻笑。”

　　“我哪有……”

　　“你哪没有？”许嘉瑶挑眉，“放假咱们一起出去玩，他一给你发消息，你就盯着屏幕傻乐，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。全是恋爱的酸臭味。”

　　林夏被她说的脸更红了，抬手就要打她。

　　“哎哎哎，上课了上课了！”许嘉瑶笑着往后退，“我先走了啊，不要想我哦，回头聊！”

　　林夏看着她的背影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恋爱的酸臭味……
　　她有吗？
　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烫得厉害。

　　转身回教室的时候，她忍不住看了唐时一眼。

　　他正低着头看书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
　　林夏赶紧收回视线，快步走回座位。

　　坐下的时候，心跳还是咚咚的，怎么都慢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