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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噩耗 ...

  •   晚上十点半,机场的人流明显减少。

      白天的繁忙渐渐退去,到达大厅显得空旷起来。

      清洁工推着机器开始打扫,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
      林夏已经等了七个小时了。
      电子显示屏上,NV814的状态依然没有变化。

      但原本坐在她旁边和她一同接机的那对母女,却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      没过多久,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她面前,轻声询问她是不是来接NV814航班的。

      林夏连忙点头,心里一松,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。

      一定是唐时的航班到了。

      航班晚了这么久,终于来了。

      她甚至没细想,航班抵达向来是广播通知,怎么会有工作人员专程过来叫她,满心满眼都被即将见面的雀跃填满,只当是特殊通道或是晚到的特殊安排。

     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,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声响,满脑子都是马上就能见到唐时的画面。

     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乖乖跟在工作人员身后。

      直到被带进一间安静的房间,林夏才猛地愣住。

      刚才不见的那对母女也在里面。

      屋子不大,却挤了十多个人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焦虑与不安。

      空气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,隐约有压抑的啜泣声,焦躁的踱步声,还有低得几乎听不清的交谈声混在一起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茫然地环顾四周,心里那点雀跃瞬间僵住,完全不明白,接机为什么要来这里。

      房间的门开了,几个穿着机场制服和航空公司制服的人走出来,表情凝重。

     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家属,请安静一下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刚刚收到消息,NV814航班在飞行途中与地面失去联系,目前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中。请大家先登记信息,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与各位对接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林夏没听清。
      她站在原地,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没听懂那串话的意思。

      失去联系……
      核实中……

      她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欢喜里,停留在马上要见到唐时的期待里,那些滚烫的念头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冻住,僵在半空。

      她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,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声音。

      眼前的人群、灯光、墙壁都开始旋转、扭曲,像浸了水的油画。

      “怎么可能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
      周围的啜泣声忽然放大,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抓住工作人员反复追问,可她什么也听不清,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。

     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,指尖冰凉,心脏不再是刚才轻快的跳动,而是猛地一沉,闷的发疼。

      工作人员拿着一叠表格,开始向家属们分发,低声解释着需要填写机上乘客的基本信息及与本人的关系。

      表格传到林夏手里时,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
      她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那支递过来的笔。

      笔尖悬在“乘客姓名”一栏上方,颤抖着,迟迟落不下去。

      她深呼吸,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手腕,才勉强落下笔划。

      “唐时。”

     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笔画支离,像初学写字的孩子描红的作业,完全失了平日字迹的清秀。

      尤其是“时”字的最后一点,因为手抖,长长地划了出去。

      视线移到下一栏:“与机上乘客的关系”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
     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
      “朋友”。
      她写下那两个字,笔迹有些歪扭。
      写完就皱起眉,不对,不止是朋友。

      她用力划掉,黑色的墨线把那两个字盖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“同学”,她又写。
      笔尖顿了顿,还是划掉。
      不止于此。

      “好朋友”,她犹豫着写下这三个字,还没完又觉得不对。

      他和她之间,哪里是“好朋友”那么简单?

      她盯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格子,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
      是啊,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?

      他在电话里问过她喜不喜欢他,她没回答,只说等见面告诉你。

      他笑着说好,我等。
      他们隔着屏幕说晚安,说想你,说等你回来。

      她为了今天,准备了很久,穿了他喜欢的裙子,化了最用心的妆。

      虽然她还没有亲口告诉他“我也喜欢你”,虽然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正式捅破,但在她心里,在这次他回来之后,他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。

      她一直以为,等他落地的那一刻,就是他们正式开始的起点。

      可是现在……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,看着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格子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,手指微微颤抖。

      那些被划掉的字像一道道伤疤,每一道都在提醒她,她连一个“关系”都写不清楚,又凭什么认定自己和他有关系呢?

      她呆楞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在已经被涂改得有些狼藉的格子旁边,一笔一划地写下:“女朋友”。

      是的,他们是男女朋友。
      从他说“明天见,等我”的那一刻起,从她说“好,我去接你”的那一刻起,从他问她“你喜欢我吗”的那一刻起。

      虽然他还不知道。
      虽然她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他。

      但就现在吧,就让她以这个身份,为他等待,为他祈祷。

      她需要这个身份。
      需要这三个字,来锚定自己几乎要飘散开来的神魂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一滴眼泪掉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了“女朋友”的“女”字上面。

      墨水慢慢晕开,那一道笔画变得模糊,洇成一团浅浅的墨痕。

     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晕开的地方,指尖沾了一小点墨色。

      她看着指尖,愣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周围很吵。
      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,有工作人员在喊着什么。

     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地传进耳朵里,又闷闷地飘走,怎么也穿不透。

      她什么也听不清,什么也听不进去。

      就只是盯着指尖那一小点墨痕。
      很淡,混着泪痕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。

     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,唐时借她的钢笔,墨水不小心蹭到她手背上,他也是这样盯着看,然后笑着说“对不起,我给你擦”。

    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?

      “小姐,表格填好了吗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面前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,正等着收她这张。

     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指尖。
      那点墨色已经开始变干,边缘微微起皱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      然后把表格叠好,递了过去。

      填完表格,工作人员告诉林夏可以回家等消息,机场会安排车辆送家属回去。

      林夏摇摇头:“我再等等。”
      “可能会很晚,甚至到明天……”
      “我再等等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工作人员看着她固执的眼神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林夏走到外面,寻了个靠窗的角落,慢慢蹲坐下来。

      她把脸埋在膝盖间,在心里反复默念:他会平安的,唐时一定会平安的。他说过让我等他,他回来有话要跟我说……我也有话要跟他说的。

      等他落地,她一定要告诉他,“我喜欢你,从十七岁到现在。”

      时间一点一点爬过。

      机场的灯光暗了几档,候机的人越来越少。

      林夏一直等到深夜十二点,才拖着僵硬的双腿站起来,慢慢走回楼下的到达大厅。

      她抬头看向电子屏幕。
      NV814的信息已经不见了。

      她从左到右、从上到下,一遍遍确认,真的没有了。

      那行红色的“延误”像被凭空抹去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     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屏幕自动亮起,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:“新加坡航空NV814航班失联,起飞三小时十分后,在巴士海峡上空与地面完全失去联系,雷达信号消失,无任何求救信号……”

      她没点开,直接关掉了手机。

      怎么出的机场,怎么上的出租车,怎么回的家,林夏已经不记得了。

      她只记得出租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,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。

      司机似乎问了她什么,她没回答,或者说回答了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

      等她回过神时,已经站在自己家漆黑的玄关里了。

      钥匙还插在锁孔上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声音。

      手机还在手里,屏幕亮着,停留在最近通话的页面。

      整整一屏,密密麻麻,全都是她拨打给唐时的记录。

      她盯着那些记录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,又按下了那个名字。

      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机械女声: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
      她挂断。又按下去。再挂断。再按。

     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,每一次“关机”的提示,都像一把钝刀,在同一个地方,一刀一刀,慢慢割着。

      不知持续了多久,她终于停了下来,呆楞了几秒,又切到了微信。

      她看着对话框里,开始打字。
      “唐时,你到了吗?”
      “机场说航班延误,你现在在哪里?”

      “你没上飞机,对吗?”
      “看到信息给我回电话好吗?”

      “我很担心。”
      “唐时,求你了,回个消息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她一条接一条地发,仿佛只要信息足够多,就能穿越那不知在何处断裂的通讯,抵达他的身边。

      她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,脑子里胡乱地编织着各种微弱的可能。

      也许他只是流落到了某个没有信号的荒岛,很快就会得救,也许他正在某艘救援船上,手机进了水,也许他受了点伤,在医院里,暂时没办法联系她……

      发着发着,视线突然模糊了。

     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迹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,慌忙用手去擦,刚擦掉,又是一滴,紧接着,更多的水珠滚落下来,砸在屏幕上。

      她这才发现,自己脸上全是湿的。

     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喉咙里堵着什么,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,汹涌地往外涌。

      视线模糊中,她看到书桌上放着一本书。

      酒红色的封面,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,是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
      她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,翻开。

      里面夹着一小束干花,是满天星,小小的花朵已经变得脆弱,花瓣边缘也有些发黄了。

      眼泪落在满天星上,深色的水渍在干燥的花瓣上晕开。

      林夏慌忙去擦,手指太用力,碰掉了几朵小花。

      她小心地把它们捡起来,放在手心,眼泪又滴下来,打湿了那些脆弱的花瓣。

      她抱着书,在床边坐下。
      书页间飘出淡淡的干花香,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。

      满天星花束下还有一封信,是用蓝色钢笔写的。

      林夏:
     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。

      每次提笔,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头。

      就像每次想跟你说话,明明有很多话,可一看到你,就感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      你还记得高一开学那天吗?
      你迟到,正好我旁边位置空着,你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你头发上,亮亮的。
      我当时就想,这个女生,真好看。

      后来我们成了前后桌。
      你回头问题目的时候,头发会扫过我的桌面。
      你吸鼻子的声音其实不大,但每次我都听得见。

      你感冒那次,我抽屉里正好有盒快克,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就递给你了。

      你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我的手,我心跳得特别快。

      你可能不知道,那些物理题我都会,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。

      寒假发那些题给你,你说不会的时候,其实我在手机这边笑了好久。

      我喜欢看你笑,喜欢你回头时眼睛亮亮的样子,喜欢你跟我说话时微微低着头。

      我喜欢你,很久了。

      这本书是你上次说喜欢的,我买了,送给你。

      最后,我想问你。

      林夏,我喜欢你。你喜欢我吗?

      唐时
      2019.6.6

      林夏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,钢笔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
      这本书是高考前一天,唐时送给她的。

      那时候他们讨论过这本书,她随口说喜欢,只是还没看完过,没想到唐时记住了,买了送给了她。

      只是快要高考了,她收到后就随手放进了箱子里,没有打开过。

      直到大四那年,唐时在电话里问她:“我送你的那本书,你没看过吗?”

      她才想起这份被遗忘的礼物,翻箱倒柜找出来。

      打开后,才看到干枯的满天星花瓣飘落和他写的那封信。

      那天她捧着信又笑又哭,然后给唐时打了电话。

      电话接通时,两人都有些笨拙。

      她絮絮叨叨地说那本书被她压在箱底压了两年,后来收拾房间,又被她随手摆在了书架上,从未打开过。

      说满天星的花瓣掉出来时她蹲在地上捡了好久,说信很短,但她盯着看了好几遍。

      她说了很多,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说的话一口气都说完。

      唐时一直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,电话那头传来他轻轻的笑声。

      等她说累了停下来,他才开口:“早知道当时就不夹在书里面了。”

      他们聊到很晚,聊高中走廊里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,聊彼此以为对方没有注意到的注视,聊那些被误解和被错过。

      说到最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,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。

     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说:“林夏,我订了机票。”

      是几月几号几点落地,他说得很清楚,她一一记在心里。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他忽然轻声问:“林夏,那你喜欢我吗?”

      她握着手机,愣了几秒,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呼吸。

     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最后她垂下眼睛,声音很轻地说:“等你回来了……我再告诉你。”

      那晚挂电话后,她蒙着被子笑了很久。

      林夏想到这些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      她把脸埋进书页间,指尖攥紧扉页的边角。

      书页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,她慌忙用手去擦,却越擦越湿,最后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团水渍发呆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直起身,打开手机,开始搜索最新的救援进展。

      她点进每一条相关的新闻,仔细阅读每一句话。

      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,偏执地寻找着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
      有报道说发现了疑似残骸的物体,有报道说搜救范围正在扩大。

      但没有任何关于生还者的消息。

      凌晨四点,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。

      林夏放下手机,眼睛又干又痛。

      她躺在床边,满天星的花瓣散落在枕头上,像小小的星星。

      她盯着那些花瓣发呆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高中教室。

    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唐时就坐在她后面,笔尖戳戳她的背,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
      她回头,他弯着眼冲她笑,眉眼干净又明亮。

     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她以为那样的夏天永远过不完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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