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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延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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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乘坐NV814次航班,由新加坡樟宜机场飞往杭州萧山国际机场的旅客请注意,我们抱歉地通知您,该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,暂未确定新的抵达时间。请您耐心等候,如有进一步消息,我们将及时通知。”
广播里的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着,中文一遍,英文一遍。
林夏站在到达大厅,抬眼望向高处悬挂的电子显示屏。
NV814那一行确实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“延误”二字。
红得太扎眼,像一道刚被划开的伤口,突兀地嵌在一整片整齐的航班信息里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唐时原定今天下午三点抵达杭州。
现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。
她打开手机,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早上,是唐时登基前发来的,五个字。
“明天见,等我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闷得难受。
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疼,不尖锐,却钝钝的、沉甸甸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,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她把手按在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想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只是延误而已,她告诉自己,很常见的事情。
唐时的航班从新加坡飞过来要五个多小时,现在可能才起飞不久,或者正在空中等待降落指令。
没关系的。
不急的。
在这里等他就好了。
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闷堵感一点也没消散,反而越来越厉害。
她坐立难安,盯着显示屏看了很久,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,点开对话框,打了又删,发了一句:“落地了吗?还好吗?”
她知道航班仍为降落,广播刚刚通知过。
明知得不到回复,可那股说不出的心慌推着她,让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发送后,她一直盯着手机,直到手机黑屏。
机场人潮涌动,林夏往旁边挪了挪,给一个推着行李车,上面坐着一个小孩的中年男人让出位置。
周围的声音混杂,重逢的欢笑声、焦急的询问声、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,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婴儿啼哭。
空气里有淡淡地消毒水味道,混着咖啡的香气和陌生人身上的香水气息。
林夏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,看着电子显示屏,红色的“延误”字样一直没变,倒是其他航班的信息在不断刷新。
五点半,机场的灯光渐次亮起,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能看见外面天色开始泛灰。
林夏站得腿有些麻,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她的位置正对着到达口,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。
她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。
中间去了趟洗手间,补了个口红。
镜子里的女孩有着一张清秀的脸,皮肤白皙,一双温和的杏眼轻轻弯着,安静又好看。
她今天特意换上了唐时说过喜欢的那条浅蓝色吊带裙,外面罩了件白色针织开衫。
头发是早上特意去理发店洗吹过的,柔顺地披在肩上。
她想给唐时最好的第一印象,如果今天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的话。
虽然高中同窗三年,虽然大四同学会重逢后几乎天天联系,虽然他们在视频里已经熟悉到可以素颜相见,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唐时毕业回国,是他说“这次回来就不走了”,是他们约好要正式开始的起点。
林夏想起三天前的视频通话。
唐时在宿舍里,背景是熟悉的白色墙壁和堆满书的书架。
他说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,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林夏,我买了礼物给你。”他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什么礼物?”
“保密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他笑,眼睛弯成月牙,“很重要的礼物。”
“很重要是多重要?”
“就是……如果我不说,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那种重要。”
林夏当时笑他故弄玄虚,现在想来,却觉得心里一紧。
她点开手机相册,指尖滑到几天前视频时偷偷截下的那张侧脸。
画面里的唐时正低头收拾行李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眼尾那颗小小的痣格外惹眼,明明是认真忙碌的模样,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一边整理东西,一边还在和她说话,唇角微微弯着,笑起来时眉眼温柔得不像话。
她轻轻放大照片,指腹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轮廓,仿佛这样就能隔着冰冷的屏幕,触到真实的他。
良久,她才缓缓收回手,将手机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这样,就能把隔着千里的他,牢牢抱进怀中。
六点整,广播再次响起,这次是关于从曼谷飞来的航班已抵达的消息。
出口处突然热闹起来,一大群人涌出来,接机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尖叫。
林夏看到一个女孩拖着行李箱飞奔出来,直接跳进一个男孩的怀里,男孩稳稳接住她,抱着她转了一圈。
两人笑得那样灿烂,眼睛里只有彼此。
林夏的心被那笑容轻轻烫了一下。
她不由自主地想,待会儿唐时出来,也会这样吗?会不会也这样笑着抱住她?
她脸颊微微发热,甚至能感觉到耳根也在发烫。
她咬着唇角,抬手摸了摸脸。
重逢的喜悦还在升温,那对恋人自然地吻在了一起,就在人来人往的通道口,毫无顾忌,旁若无人。
一吻结束,他们牵着手,带着那只小小的行李箱,说笑着汇入人流。
林夏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,又低头看向手机,仍然没有任何消息,她又打了一次电话,还是关机。
她别过脸去,忽然觉得机场大厅的灯光亮得刺眼,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机场的人潮像永不停歇的河流,走了一拨,又来一拨。
只有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,冷酷地凝固在同一个状态:“NV814,延误”。
鲜红的字刺进眼里,纹丝不动。
林夏又一次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她有些苍白的脸。
她点开与唐时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还是她前不久发送出去的。
指尖悬停,犹豫,最终还是敲下:“你那边什么情况?你上飞机了吗?机场这边只说延误,没说具体时间。”
“下飞机后马上和我联络。”
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没有回音。
胸口那股闷痛感更重了。
为什么只是天气原因会延误这么久?
通讯也全部中断?
一些零星从新闻里看过的,关于航空事故的模糊词汇,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闪过,又立刻被她用力掐断。
不会的……不能乱想。
她攥紧了手指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。
晚上八点零五分,她再一次尝试拨打电话。听筒里传来的,依旧是那个冰冷标准,毫无波澜的女声: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这一次,那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“铮”一声断了。
她再也坐不住了,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,朝着服务台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其实这几个小时里,林夏已经去服务台问过好几次了,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:天气原因,耐心等待,有消息会通知。
服务台前已经排起了队,大约有十几个人,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灼和不安。
气氛明显不同以往,一种无声的恐慌在空气中隐隐蔓延。
排在林夏前面点的,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已显凌乱的中年男人,他双手撑在台面上,声音焦急:“到底要延误到什么时候?!给个准话!我儿子还在那趟航班上!”
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年轻的女孩,脸上带着歉意,眼神里也流露着慌乱,但她还是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:“先生,请您冷静。我们目前收到的上级通知,仍然只是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,具体抵达时间还在等待进一步确认。”
“什么天气原因?杭州今天天气很好啊!”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。
“可能是指起飞地的天气情况。”工作人员保持着微笑,“请您耐心等待,一旦有进一步消息,我们会立即广播通知。”
林夏排在靠后一点,轮到她时,她已经听见同样的回答重复了七八遍。
“请问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延误……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新加坡那边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起飞呢?”
问出这句话时,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如果飞机没起飞,根本就不会有航班信息出现在这里的抵达序列里,更不会有延误的状态。
她来机场前查过的,航班状态明明是“已起飞”。
她只是在绝望的边缘,徒劳地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。
如果没起飞就好了,如果只是没起飞……那至少,唐时还在安全的陆地上,他的电话迟早会开机,他一定会立刻打电话给她,告诉她别担心,只是改签了而已。
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不知是同情还是无奈,林夏分辨不清。
“女士,我们目前接到的通知,就是NV814航班因航路天气原因延误,具体信息仍在等待确认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请您……再耐心等待一下,关注广播和屏幕信息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夏想说,什么原因能延误将近六个小时?但她最终没问出口,只是点点头,退出了队伍。
只是延误。
林夏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,像是在吃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,嚼到最后只剩下橡胶般的无味。
她回到柱子旁原来的位置,发现那里已经被一对情侣占据。
女孩坐在行李箱上,男孩站在她身后,手臂环着她的肩膀,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,女孩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。
林夏移开视线,看向落地窗外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机场跑道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
又一架飞机降落,尾灯在夜空中划出红色的弧线,像一颗坠落的星星。
她看着那架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,突然想起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,飞机的起降其实是一系列精密的计算和调整,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。
她摇摇头,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不要胡思乱想,只是延误而已,很常见的情况。
九点半,接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之前等待NV814的人有些已经离开,有些还固执地守在原地。
林夏找了个位置坐下,旁边一对母女。
母亲四十多岁的样子,女儿看起来八九岁,两人都神色焦虑。
“妈妈,哥哥不会有事的,对吧?”女孩小声问。
“不会的,只是延误,很常见的。”母亲摸了摸女儿的脸。
林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,她再次打开手机,拨打了唐时的电话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标准的女声,标准的说法。她挂断,五分钟后再次拨打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旁边一个男生在吃面包,香味飘过来,林夏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,却一点也不饿。
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的。
她起身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。
结账时,收银台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。
女主播的声音清晰传来:“……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中……”
林夏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屏住呼吸听下去。
“南海海域今日发生一起货轮触礁事故,目前已有三艘救援船赶往现场……”
不是空难。
她松了口气,随即又为自己的庆幸感到一丝羞愧。
别人的灾难,怎么能成为自己安心的理由?
但那个“搜救”的词,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的潜意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