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天星》田华

17、原来 “我们是不

　　早上醒来的时候，林夏睁开眼睛，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了一点。

　　她伸了个懒腰，手碰到枕头边的手机。

　　手机还亮着，屏幕里是唐时的脸。

　　唐时听到动静，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很温柔：“醒啦？”

　　林夏微怔，才想起来两人还连着视频。

　　她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　　“我去洗漱。”她闷闷地说，边说边伸手去拿手机。

　　“先别挂。”唐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，“再看看你。”

　　林夏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：“不要。”

　　她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他看见？她刚睡醒，头发肯定乱糟糟的，脸也没洗，牙也没刷，肯定丑死了。

　　唐时轻笑了一声。

　　那笑声通过手机传过来，低低的，带着点宠溺，林夏听着，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能不能不挂？我反正这会儿没事，你去洗漱吃饭，视频就开着。”

　　林夏把脸从被子里探起来一点，微微起身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唐时。

　　唐时正在看她，眼睛弯弯的。

　　四目相对，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，她害羞地抿紧唇，迅速躲开视线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其实她也不想挂断，挂了就要等晚上才能再看到他。

　　开着视频，哪怕不说话，知道他就在那边，心里也踏实。

　　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然后就去洗漱了。

　　刷牙的时候，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一点声音，不知道唐时再弄什么，洗脸的时候，又听到他哼了几句歌词，没听清调子。

　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，脸还是红的。

　　洗漱完，她换了身衣服，把头发扎起来，又对着镜子照了照，才拿起手机。

　　唐时看到她回来，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　　林夏脸又热了：“你都没看到我怎么知道好看不好看。”

　　“看到了一点。”唐时说，“扎马尾好看。”

　　林夏抿着唇笑了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样开着视频，各做各的事。
　　她吃早饭，他看书。
　　她收拾房间，他写东西。

　　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，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，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，轻轻一笑。

　　有想说的就随口聊几句，没话时便安静相伴，互不打扰。

　　视频里偶尔传来一点声音，好像知道对方在，就很安心。

　　手机几乎不离手，每天晚上都要视频。

　　沉默也不觉得尴尬，只是这样陪着彼此。

　　这样平淡又温柔的陪伴久了，有些藏在心底的话，也渐渐有了说出口的勇气。

　　后来话题慢慢散开，先是说起了许嘉瑶，紧接着又聊到了陈远航。

　　唐时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陈远航在一起了。”

　　林夏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高中的时候。”唐时说，“你后来不是和陈远航同桌吗？我看你们天天有说有笑的，他还给你买吃的买喝的，我还以为你们处对象了。”

　　林夏怔住了。

　　她想起高中的时候，有时候一抬头，会看到唐时往她这边看。

　　哪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，以为是偶然。

　　原来他真的在看她。

　　“陈远航那时候喜欢的是许嘉瑶。”她忍不住笑了，“他们毕业就在一起了。”

　　唐时愣了一下：“我不知道。我还以为你们……”

　　“我们什么？”林夏看着他。

　　唐时顿了顿，说：“毕业聚会那天，我看到他给了你一封信，你也给了他一封信。我以为你们相互喜欢……就表白了呢。”

　　林夏微顿。

　　毕业聚会那天？
　　她想起来了，那天陈远航确实给了她一封信，让她转交给许嘉瑶，她也把许嘉瑶的信给了陈远航。

　　原来那天唐时看到了。
　　怪不得那天她和陈远航说完话，转头看到唐时，他表情有点不太对劲。

　　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，原来……他一直在意她。

　　林夏抬眼看向屏幕，正撞上唐时的目光，心跳不由漏了一拍。

　　“那是给许嘉瑶的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轻，“陈远航喜欢许嘉瑶，他们俩那时候天天写信，我就是个送信的。”

　　林夏说完看向屏幕，唐时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那股欢喜藏都藏不住，嘴角往上翘，眉眼都弯了。

　　可这份雀跃没持续多久，他眼底的光亮忽然淡了几分，掠过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
　　像是后知后觉的懊恼，又像是沉在心底许久的后悔，几种情绪缠在一起，在他眸底轻轻翻涌。

　　林夏望着他这副捉摸不透的神情，心头莫名一乱，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过一会儿，唐时开口，声音有点不一样，“你一直都单身吗？”

　　他盯着她，隔着屏幕，目光却好像能穿透过来。

　　林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垂下眼睛，又抬起来。

　　“嗯。”她说。

　　她心跳得很快。
　　他问的这么直白，是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，可以更近一步了？

　　唐时听到她的回答，没说话。

　　林夏抬头看他，发现他眼睛有点红。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
　　怎么了？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？

　　唐时看到她的目光，忙眨眼，连忙打了个哈欠，伸手擦了擦眼睛。

　　林夏看着他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小，有点哑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林夏听到很轻的一声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唐时摇摇头。

　　林夏忽然想起什么，咬唇看着他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她试探着开口，语气顿了顿，“你和苏念……”

　　话到嘴边，她却莫名卡了壳。
　　既然都把陈远航的事说开了，话题走到这一步，问问他的过往似乎也顺理成章，可真要问出口，又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妥当。

　　唐时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，眸间浮起几分疑惑：“我和苏念怎么了？”

　　林夏咬了咬下唇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抬眼看向他，轻声直问：“你们……为什么分手？”

　　唐时一头雾水：“啊？什么？”

　　“就……”林夏声音又轻了些，“毕业聚会那天，我看到你给了苏念一封信。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？不是一起去新加坡了吗？”

　　唐时彻底愣住，眉峰微蹙，压根没明白林夏到底在说什么：“什么信？”

　　“就是那天啊。”林夏回忆着当时的画面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，“我亲眼看见你把信交给她，她笑着接过去了。后来同学都传，她也去了新加坡，跟你读同一所学校，你们不是在谈念爱吗？”

　　唐时盯着她，怔了好几秒，忽然低笑出声，眼底的疑惑尽数化作无奈又温柔的笑。

　　“那不是我给她的信。”他轻声解释，“是周辰让我帮忙给她的。”

　　林夏一怔，茫然重复：“周辰？”

　　“我那个初中同学，你还记得吧？之前跟你说过，一起去舟山的那个。”唐时放缓语气，“他从舟山回来就一直喜欢苏念，知道苏念是我同桌，托我帮忙递信。那封是他写的，我只是帮忙转交而已。”

　　他凑近屏幕，“我也是个送信的。”

　　林夏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，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之前的笃定瞬间崩塌。

　　她怔怔地追问：“那……苏念没和你一起去新加坡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她和我去什么新加坡呀。”唐时笑着摇头，“她在北京读大学，刚好和周辰在一个城市。他俩早就在一起了。”

　　林夏就那样怔怔望着屏幕里的人，心跳乱了节拍，满心都是错愕。

　　原来这么多年，她耿耿于怀的一切，从头到尾，都只是一场误会。

　　那些传言是假的，苏念从来没和唐时在一起，那些她以为的“不一样”，都是她想多了。

　　那些年她难过的、纠结的、夜里偷偷哭过的，都是假的？

　　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，每次看到唐时和苏念说话，心里就堵得慌。

　　想起毕业聚会那天，看到他给苏念信，她一个人跑到公园里哭了好久。

　　想起这些年，她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喜欢别人，强迫自己不去想他。

　　原来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。
　　原来他从未对苏念有过半分男女之情。
　　原来他们俩……都只是个送信的。

　　林夏望着屏幕里眉眼温柔的唐时，突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。

　　积攒了多年的心事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有了好好说开的契机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们聊了很多，从高中课堂的细碎日常，到那些阴差阳错的错过，到横亘多年的误会，再到那些自以为是的揣测。

　　聊着聊着，周遭的空气就悄然变了质地，横在两人之间的薄冰一点点融化，暖意漫溢开来，甜意裹着暧昧在空气里发酵，浓稠得化不开。

　　林夏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情愫，她无法具体地形容那种感觉，只知道每一次抬眼与他对视，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，慌乱又雀跃。

　　两人聊的正起劲，林夏的手机突然响了，是妈妈的电话。

　　“我先接个电话。”她轻声说。

　　“好。”唐时温声应下，眼底带着不舍，“要挂掉视频吗？”

　　“嗯，我妈妈的电话，一会儿我再打给你。”

　　挂断视频通话，林夏刚准备接起妈妈的电话，手机就震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唐时的消息：“你肯定没看我给你的那本书。”

　　林夏微怔，书？什么书？

　　她在脑海里翻找了许久，才猛然忆起，高考前一天，唐时送给她的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
　　这本书被她带回家后，一直妥帖收在箱子里，后来收拾房间时摆上了书架，被她遗忘后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，落了灰。

　　等挂断妈妈的电话，林夏快步走到书架前，在密密麻麻的书丛中寻找。

　　找了好半晌，才在最高的一层，看到了那本酒红色封面的书。

　　她踮起脚尖将书取下，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缓缓翻开。

　　刚翻了几页，一个轻薄的物件从书页间滑落，轻轻掉落在地板上。

　　是一小束干枯的满天星，小小的花瓣早已泛着浅黄，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。

　　林夏瞬间僵在原地，而干花下方，还压着一封信。

　　她蹲下身，指尖颤抖着拾起那束干花。

　　脆弱的满天星轻轻一碰，几朵浅黄的花瓣便簌簌落下。

　　她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拈起，拢在手心，放到桌上。

　　心跳莫名加快，她拿起信，一行蓝色钢笔字映入眼帘。

　　林夏定定地看着上面的内容，浑身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只有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　　她不敢置信地反复凝视，从笔画到字形，一遍遍确认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戳进心底。

　　是唐时的字迹，千真万确。

　　原来，从高考前的那个夏天开始，他的心意，就早已藏在了这本书里面。

　　原来如此，原来这本书里藏着这样的心意。
　　原来他从那么早的时候，就已经喜欢她了。

　　林夏的眼眶瞬间泛红，眼泪在眼底打转。

　　她拿起那束干枯的满天星，脆弱的花瓣早已干透，稍一触碰便又簌簌落下几朵。

　　她慌忙伸手接住，将细碎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，生怕再弄坏这藏了多年的温柔。

　　她再次拿起那封信，反复看着上面的内容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，砸在了纸面上，晕开浅浅的湿痕。

　　她分不清心底是狂喜还是酸涩，高兴的是这份心意双向奔赴，难过的是自己竟愚钝至此，让这份告白在书架上尘封了整整三年，错过了无数时光。

　　她就那样站在房间里，又哭又笑，手心攥着干枯的满天星，指尖捏着那封信，久久没有挪动，任由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。

　　平复了片刻，她拿起手机，颤抖着手拨通了唐时的视频电话。

　　屏幕亮起的瞬间，唐时的脸庞映入眼帘，她积攒了满心的话语涌到嘴边，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，想说她看到了，想说她也喜欢他，从高中就喜欢。

　　可真正对上他的目光，所有言语都哽在了喉间。

　　她就那样看着他，眼睛还红着，但嘴角是翘起来的。

　　唐时温柔地望着她，声音很轻：“看到了？”

　　林夏用力点头，一滴眼泪又滑落脸颊，她赶紧抬手拭去，带着哭腔笑着回应：“看到了。”

　　“那本书，你一直没打开过？”唐时追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林夏垂了垂眼，语气带着些许懊恼，“你给我的时候马上要高考了，我就收了起来，后来……后来就给忘了。”

　　唐时眼眶泛红，静静看着她。

　　林夏忽然想起往事，轻声补充：“高考结束我去外婆家那次，你在扣扣上问我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东西，我以为你在问书里的剧情，还跟你聊了好久的故事内容。”

　　唐时笑了笑，眼底满是唏嘘：“我以为你早就看到了，以为你看到了却没有回应，就是……”

　　他没说完，但林夏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　　他是以为自己不喜欢他，才将这份心意默默藏了三年。

　　“我今天才知道，”林夏的声音微微发颤，鼻尖通红，“原来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
　　“喜欢”两个字，她羞于说出口，只抬眼望着唐时。

　　而屏幕对面的他，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光，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，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，在眼底缓缓流淌。

　　林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满天星，干枯的花瓣又簌簌落下几朵，轻轻飘在桌面上。

　　“花瓣都掉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哽咽，“我拿得已经很小心了，还是掉了一点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唐时的声音很温柔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暖意。

　　“掉地上的，我都捡起来了。”她小声补充，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碎花瓣拢到手心。

　　林夏抬眼望向屏幕，唐时正专注地看着她，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，温柔又炙热。

　　“林夏。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。
　　“嗯？”她鼻尖泛红，乖乖应答。

　　“我们是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，“误会了彼此好多年？”

　　林夏紧握着手机，心跳得很快。
　　“好像是。”她咬着唇，轻声回应。

　　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，空气里却没有半分尴尬，只有漫溢的温柔与释然。

　　片刻后，唐时低低地笑了，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
　　“林夏。”他又一次唤她。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微微停顿，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，“我很开心。”

　　林夏望着他温柔的模样，心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。

　　她也很开心，开心到眼眶发热，开心到浑身都泛起暖意。

　　原来那些年辗转难眠的难过，全都是一场误会。

　　原来他从未倾心于别人，原来他藏在心底的人，一直都是自己。

　　原来从高中到现在，整整三年，他们一直是双向奔赴。

　　她想起那些在课堂上偷偷望向他的瞬间，想起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，想起因误会而在深夜滑落的眼泪，此刻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。

　　因为他也在看她，他也喜欢她，他也偷偷藏着一封信，等了三年。

　　林夏看着屏幕里眉眼温柔的唐时，滚烫的眼泪再次涌上来，这一次，是释然与欢喜的泪水。

　　她吸了吸鼻子，带着哭腔，却笑得格外甜：“我也很开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