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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礼堂灯火,南词满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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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三年的岁末,整个大队的精气神,全都聚到了大队部。
我们这一带的闽北农村,大队部是标准格局:下半截是宽敞气派的大礼堂,是全村开会、聚会、搞活动的唯一场所;上半截是一溜办公室——驻队工作队、宣传队员住宿间、会计室、出纳室、仓管室、机工房,还有民兵值班室、武器库,样样齐全。旁边连着大队仓,囤着全年的公粮与储备,是整个村子的心脏所在。
春节文艺汇演的日子一近,大队部上下就彻底忙翻了。
白天,会计、出纳、仓管员照常办公,民兵在值班室轮值,机工在房里检修设备;一到傍晚,大礼堂立刻变身排练场,桌椅往两边一挪,空地一清,就是现成的舞台。
陈嘉兴带着文艺队,把所有排练全都挪到了这里。
公社水电站的电直通大队部,电灯吊得高、照得亮,把礼堂照得雪白一片,比小学教室气派得多。
我写的那支闽北南词小调,被定为压轴节目。
我也天天泡在大队部,一边帮着维持秩序、整理道具,一边盯着节目细节,夜里常常待到很晚。
郑秀英和叶桂兰,更是一天不落地准时到场。
秀英换上了干净整齐的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马尾巴黑亮扎实。她站在女声队伍前排,从最初的怯生生,到如今的从容稳当,整个人像变了一副模样,眼神清亮,底气足了许多。
每次我走进礼堂,她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。
不声张,不张扬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,像在找一个定心丸。
礼堂里人声热闹,手风琴声、合唱声、快板声混在一起,年味浓得化不开。
工作队的干部、大队干部、民兵们,有空都会站在边上看排练,看到精彩处,忍不住拍手叫好。
民兵营长笑着拍我肩膀:“你这剧本写得好,咱们自己的南词,比啥都好听!”
我笑着应着,目光却总不自觉地,落在前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。
歇气的时候,姑娘们围坐在一起喝水说笑。
叶桂兰总爱拉着秀英,往我这边靠一靠,大大方方聊几句排练的事。秀英话不多,却会在我说话时,安安静静看着我,听得格外认真,偶尔轻轻点头,嘴角弯起浅浅的酒窝。
礼堂楼上的走廊,时常有人靠着栏杆往下看。
工作队的同志、会计、出纳,一边处理收尾工作,一边听着楼下的歌声,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。
民兵值班室的门半开着,队员们进进出出,也被这热闹的调子勾得频频回头。
整个大队部,上上下下,都被这股温暖热闹的气息裹着。
这天夜里排练到很晚,结束时已经快深夜。
其他人陆续走了,陈嘉兴留下我,再核对一遍压轴节目的音乐。秀英和桂兰也没走,说是等大家都走完再锁礼堂侧门,其实我心里清楚,她是想多陪我一会儿。
礼堂里的电灯依旧明亮,空荡荡的场地显得格外安静。
我和陈嘉兴坐在台上,对着唱词核节奏。
秀英和桂兰坐在台下第一排,安安静静等着,不说话,不打扰。
偶尔我抬眼望下去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干净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没有旁人,没有喧闹,只有一上一下,两道心照不宣的视线。
陈嘉兴何等通透,看在眼里,笑着打趣:“你们俩啊,一个台上写,一个台下唱,真是绝配。”
我笑了笑,没否认。
秀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低下头,手指轻轻绞着衣角,可那份藏不住的欢喜,却明明白白写在眉眼间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陈嘉兴故意找了个借口上楼去工作队房间拿曲谱,把空间留给了我们。
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。
她依旧坐在第一排,头微微低着,耳朵尖都泛着红。
我从台上走下来,慢慢走到她面前。
“这段时间,辛苦你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轻轻摇头,声音软软的:“不辛苦,你才辛苦,天天写本子、盯排练。”
“等演出完,就轻松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抬眼看我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,“我会好好唱的。”
那一刻,礼堂的电灯明亮,空气安静,
没有多余的话,却比任何排练、任何唱词,都更让人心头发烫。
没过多久,桂兰陪着陈嘉兴从楼上下来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打破了这份安静。
秀英立刻坐直身子,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乖巧,可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,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离开大队部时,夜色已深。
村道上电灯明亮,月光柔和。
我照旧不远不近跟着她们,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队部,是回荡了一整晚的南词小调,是藏在礼堂里的温柔心事。
闽北的冬夜很冷,
可大队部的灯火很暖,
她的眼神,更暖。
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,
我心里的期待,也越来越满。
我期待着她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,
期待着南词小调唱满整个礼堂,
更期待着,演出落幕之后,
那份我酝酿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、
认认真真的告白。